台灣從1992年以補充人力引進外籍移工至今，30多年來，移工們已成為社會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他們撐起了台灣缺工的產業，也是許多家庭的重要支柱。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66集邀請到投入移工仲介產業二十多年的美家人力公司董事長林淑如，她將從產業角度分享對移工的觀察，提出給社會和政府的建議：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移工在台灣安居樂業、不必再逃跑？
當仲介的初衷，是為了成就他人夢想
進入移工仲介這一行以前，我從事的是表演團體的仲介，像是外國樂團、舞團與遊樂園的媒合。後來因為網路興起，大家漸漸不再需要這樣的牽線角色，我因緣際會在朋友介紹下去到越南，在當地的訓練中心當起海外仲介。
當時我們在越南訓練移工，再對接給台灣仲介公司。當地的介紹人會從鄉下把人帶到河內，在我們這邊學中文、準備文件、體檢，然後台灣的仲介公司會給我們人力需求的名額，由我們來安排面試、文書工作，最後讓移工進到台灣。
我們也會跟著介紹人到鄉下去，當地人會指著路邊的房子告訴我，「姐姐妳上次介紹去台灣的誰誰誰，現在已經蓋了新房子，誰誰誰的親戚，現在也在準備去台灣賺錢……」這讓我覺得，我們好像真的幫到了一些人，讓他們得到翻轉人生的機會。
過程中，我發現我還滿喜歡這個工作的，因此有了自己開仲介公司的想法。我覺得能把一個人放在他適合、喜歡的崗位，又可以幫助到另一個有需求的人，這不是很棒的事情嗎？我們能幫助移工追求夢想，也能幫助在台灣需要人力的產業或家庭得到協助。
然而，我也發現，大家對仲介這一行有滿滿的負面標籤，認為仲介就是吸血鬼、是人口販運、勞動剝削。明明可以有美好初衷的一件事，為什麼最後變成這樣？這也讓我和伙伴們決定，要來開一間不一樣的仲介公司。
專業服務是合理收費，惡意壟斷和利用資訊落差則不是
大家常詬病的就是仲介的收費。但我認為，「服務要收費」這件事本身是沒問題的，問題在於我們是用什麼角度去看收費這件事，以及收費的金額？一個好的仲介應該是靠著自己的專業知識或好的服務來收錢，而不是靠著資訊不對等或資源壟斷。
再來就是收取的費用是否符合比例。像是辦護照，我們台灣人可以選擇自己去外交部辦，一本的規定費用就是1,300；但我可能就得請兩個下午的假，一天去辦文件，一天去領護照回來。那我也可以去找旅行社代辦，直接把護照辦好寄到我家，旅行社可能就收2,000元，但免除了你請假和親自跑外交部的麻煩。那多出來的就是旅行社的服務費，沒有人會覺得這不合理。
如果我們仲介收費是因為我們照顧移工、協助翻譯、幫他們辦繁複的文件，那就是合理的。但如果我只不過是因為知道哪裡有工作，就要收他一大筆錢，甚至超過台幣10萬元，這就是坊間對我們這行有壞印象的原因吧。
我常想，台灣現在有70多萬移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需求、有食衣住行娛樂的各種需要，而仲介應該是對這些文化差異最熟悉的。如果仲介可以利用我們站在兩國中間的橋梁位置，提供他們更多生活上的服務，就像是這些移工的娘家一樣，把他們當成朋友來照顧，那不是很好嗎？身為一個有尊嚴的仲介，這是我很希望能做到的事。
移工如何來到台灣？
讓我們來看看引進一位移工要經過哪些程序。首先當然就是自己的個人文件。要出國要先辦護照，辦護照需要的文件每個國家不太一樣，但最基本的是要身分證、戶口名簿之類，甚至像印尼可能需要家長同意或配偶同意。
有護照之後要體檢，每個國家也都會有自己的規定，有的一次、有的兩次，有大體檢、有小體檢。然後要進入別的國家，你還需要一張良民證，證明你沒有犯罪。這些準備完之後，又要再有聘雇許可，證明有人已經給他工作了，他才能去辦簽證。
那你說他身為一個越南鄉下的年輕人，怎麼會知道哪間國外工廠需要工人呢？這就是家鄉的「牛頭」發揮作用的時候。包括剛剛提到的這些前期文件準備，可能都得委託當地介紹人來處理。
然後這位年輕人到了河內的訓練中心，得要先學一些基本語言、文化，等到確認台灣這邊的工作需求，我們就會來幫他媒合，雙方都OK才會正式進入辦理出國的流程。
不同的雇主其實會有不同的需求，電子廠可能會用比較多菲律賓移工，因為他們會英文；越南的飲食與文化跟華人比較接近，所以像中南部的機械廠就喜歡用越南移工；營造業常用印尼、泰國人，照顧產業則大多是印尼的女孩子，她們溫柔、有耐心的特質，很適合台灣的需求。
台灣早年其實也用很多越南籍的看護，但後來勞動部有一段時間禁止引進，這個需求就轉向印尼。而且我們會選工人，工人當然也會挑工作。現在越南的女孩子就不太喜歡來做家庭看護，更想去工廠，因為上下班時間明確，加班也有加班費，薪水也比較高。
讓台籍與外籍工作者一同撐起照護需求
針對台灣現在日漸高漲的家庭看護需求，我想分享我們公司的一個做法「照顧指導」。我們與中正大學進行產學合作，由照服員進到案主家中去進行溝通，找到雇主、受照顧者和移工三方的最大公約數。
我們發現，很多雇主其實不知道移工在想什麼，移工也不清楚為什麼阿公阿嬤會這樣，阿公阿嬤對來自異國的年輕人更是不了解。我們的照顧指導就可以協助釐清這些文化差異，不只是教移工護理與照顧的技巧，更紓緩原本可能因為互相不理解而緊繃的關係。
比如對移工來說，她們最怕的就是照顧失智長輩。因為阿嬤可能原本好好的，突然就對她大小聲，或者阿公一直懷疑她偷東西，或者阿嬤一直不願意去洗澡等等。我有一個個案，家裡的阿公是受日本教育長大的老師，這幾年失智之後有黃昏症候群的問題，傍晚就開始暴走，晚上不睡覺，又因為過去當了幾十年的老師，一生氣就開始罵人，家裡幾乎每兩三個月就要換一個移工，令人非常頭痛。
我們的照顧指導進場之後，跟阿公聊聊天，發現阿公喜歡教書，很懷念過去站在講台上的日子。所以照顧指導就每個星期去案家兩次，讓阿公教他日語，他上課時，移工就可以在旁邊休息。阿公教了他，自己心情變好，就比較不會有失控的問題，移工也因此比較能待下來。
這樣的設計當然是非常高度客製化的。而且我覺得這是照服員一個很好的職涯發展。因為照服員一開始可能都是把屎把尿、做一些現場服務，隨著年資增長，則可能升上去當居家督導或業務負責人等行政職。
但我發現，其實很多照服夥伴對現場是有熱情的，他們沒有想離開照顧現場，可是人畢竟會老，有體力的限制，那怎麼辦？其實這才是他們最有經驗可以傳承的時候。他也許搬不動人了、力氣沒那麼大了，可是他有很多經驗和耐心可以分享給年輕一輩的照服員。所以我們設計了這個照顧指導的工作，讓資深的照服員可以在不同狀況下發揮能力，也讓移工得到協助。
日韓搶人才，台灣有競爭優勢嗎？
這幾年各國之間搶勞工的狀況漸趨白熱化，日本、韓國都努力爭取外籍移工。我觀察到的是，韓國因為是採用「國對國」的聘雇，要進到韓國的條件比較高，在當地也形成「有能力的人就去韓國」這樣的趨勢。
以前我在越南工作的地方俗稱「仲介一條街」，以前到處都是在學中文，現在都開始改學韓文、日文了。當地還有一句順口溜說「一流的人才去韓國、二流的人才去日本、有錢的人才去台灣」，實際上有錢幹嘛出國打工？就是表示現在有能力的人都努力去韓國、日本工作了。
那韓國的條件是怎樣嚴格呢？首先是語言要求，你不能到了當地才學韓語，一定要先有認證。對技術的要求也高。去韓國的工人不需要付任何仲介費，但相對的，雇主會要求你先考韓語檢定、工作技能檢定，而且名額也相對少，就變成條件最好的才能去韓國。
日本次一級，是因為日本還是需要有部分的訓練費用，不過對語言還是有基本要求的，而且他們起薪都比台灣高很多。台灣現在是2萬7千元，但日本大概折合台幣4萬5千元、韓國大概台幣5萬出頭，高了將近一倍，而且像韓國還不用仲介費。台灣的話則是無論對語言或技能的要求都很低。我們雖然會希望他們在訓練中心學習語言，但政府對這個其實是沒有規定的。這也造成很多移工進到台灣後發生適應困難。
就我的觀察，台灣目前還沒有找不到外籍工人的程度。而且台灣有個優勢，就是台灣人比較友善，沒有這麼抗拒外國人，文化比較多元，也有很多來自這些國家的婚姻移民姐妹，所以外籍移工會覺得台灣的薪資雖然比不上日本、韓國，但還是比新加坡、香港這些地方好一些。
另外就是，台灣現在開始有讓移工選擇留下來的機會。我覺得這是很好的。不然一個人一輩子十幾年最青春的時代都在這片土地上度過，然後卻被迫一定要離開，這其實也是造成一些移工寧可「失聯」的原因。有了留才制度，也許將來就有機會造成一些改變。否則我們也聽到很多企業說，好不容易把一個人訓練成熟，卻因為不能繼續留下來而轉往其他國家，這是很可惜的事。
讓移工不再逃跑，可以這樣做
到底我們應該怎麼做，才能讓移工願意在台灣安居樂業，不必再逃跑？我認為影響移工逃跑，有拉力也有推力。先從拉力「缺工」這件事情來看，我認為台灣可能要想想，我們真的需要這麼大量的農產品嗎？真的需要這麼多廉價的衣服嗎？如果是要照顧長者可能沒辦法，但製造業有一些可能需要升級，是否真的需要這麼多外籍勞工？這是一個問題。
第二是台灣目前給失聯移工的罰則其實執行太鬆散。大家都知道誰在用失聯移工、哪裡找得到他們，卻都不會被抓，那不就是變相鼓勵失聯的人、懲罰乖寶寶嗎？再來就是台灣有很多這些移工的同鄉，接應上非常方便。這也讓移工打黑工的門檻降低很多。這些都是可以好好思考如何改善的。
那推力的部分，第一個是我們一直提到的債務壓力，怎麼樣讓移工進來不需要花那麼多錢，不需要為了還仲介費鋌而走險？再來就是文化不理解，像是現在大家已經知道穆斯林不吃豬肉、有宗教儀式，但不了解的還有很多。像我們很多家庭養狗，也許會請印尼看護順便幫忙照顧一下。可是其實在伊斯蘭教，狗的口水是非常不潔的，那對他們來說可能就是很困擾的事。
再來就是有沒有可能讓移工的工作轉換更容易？其實移工要找工作並沒有這麼簡單，尤其我們是有配額制的，如果雇主這邊沒有名額，就算彼此談好想要來工作也做不到。我們一直希望能做出一個像外國人版的104或1111網路人力銀行的系統，讓移工轉換工作的門檻變低，有更多選擇權，就不用逃跑。
過往仲介公司給人的印象通常不太好，可是其實它是一個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我們公司目前有將近100個同事，其中超過30%都是來自國外，包括新住民、留台僑生、或者我們從國外引進的專業人士。我覺得仲介公司需要多站在移工的角度去理解事情。我們有很多很棒的同業，應該是可以做得更好、讓人看到我們的價值，大家一起努力，讓台灣能夠翻轉對人力仲介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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