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台灣有超過76萬名外籍移工，其中失聯移工有8萬多人。媒體上經常呈現他們受到人口販運迫害、被犯罪集團引誘、從事盜砍森林等非法工作，但你可能不知道，有更多失聯移工就在你我身邊，像隱形人般從事各種找不到人願意從事的勞心勞力高工時工作。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66集邀請到投入移工仲介產業多年的美家人力公司董事長林淑如。她入行以來，引進超過數萬人次的移工。她將從一個人力仲介的角度，和大家談談她所認識的移工產業和政策觀察。
移工為何失聯？為什麼有些移工不會逃跑？
台灣的失聯移工，有9成以上還是在台灣某個角落繼續工作。台灣目前到處都缺工，但要合法聘雇外籍人士來工作，其實必須符合條件。當雇主因為一些原因無法合法聘用外國人、又找不到台籍勞工，有些人就會鋌而走險，違法雇用失聯移工。
從勞動部和經濟部的統計數據來看，直到2024年4月，在台灣的76萬外籍移工中有23萬6千多人是家庭看護、48萬多是製造業；失聯的8萬6千多人中，2萬8千人原本是看護、4萬9千人原本是製造業。無論看護或製造業，逃跑比例大都在10～11%左右。簡單來講，大概就是有10%左右的移工，處在失聯狀態。
外籍看護的失聯比例稍高，跟她們的工作環境有關。一方面看護沒有勞基法保障，基本起薪只有2萬元，也沒有週休二日，甚至必須全年365天待命。照顧是一項專業，有很多辛苦的地方，住在雇主家，公私領域又難以區隔，再加上異國文化，彼此不理解。這些過去可能都被壓抑，但當移工們開始能用手機獲得更多外界資訊，就會意識到自己受到的不平等對待，因而想要離開。
有哪個產業的移工逃跑率是比較低的嗎？像一些電子大廠、工廠，都是RBA責任商業聯盟的廠商，他們受到供應鏈廠商的稽核，規定移工從母國到台灣的費用必須由雇主支付，廠商也會要求他們不能讓移工負債、必須提供合理的住宿、有一定程度的工作條件和薪資待遇等。像這樣的產業，移工失聯比例就非常低。
失聯的另一個主要原因就是移工有沒有其他選擇。我常開玩笑說，台灣的外籍移工要換工作比要離婚還難。就算是戀愛結婚都有可能想分開，那為什麼到一個地方工作後，不能決定自己要離開？沒辦法好好選擇離開的人，最後只能做出逃跑這個選擇。在RBA聯盟的工廠中，勞工有權決定離開，也不需要償還雇主仲介費。他們可以選擇好好換工作，就不需要逃跑。
移工為什麼要付這麼多仲介費？
大家在談失聯移工時，常會聽說這個問題與仲介費有關。為什麼會有這筆仲介費？
簡單說，勞工要出國工作，本來就有一些手續要辦。例如出國前的體檢、申請護照、良民證、工作媒合、出國的簽證、來台灣的機票……這些都需要費用。我自己覺得這些錢由工作者來出是非常合理的。就像我們要去外地工作，我是不是也得自己付車票錢去面試、自己付錢去辦相關文件？
大家詬病的「仲介費過高」這件事，大概包括兩者：第一個是移工在家鄉要去跟雇主媒合、面試的「牛頭費」，也就是介紹你出國工作的費用；第二個則是台灣仲介業者的「買工費」，這是機構替移工找到雇主而收取的費用。這些服務費大部分都是由勞工支付，RBA聯盟的工廠則是由雇主支付。
而這邊就出現一個問題：勞工能不能待在某個地方工作，是由雇主去決定。就算付錢給仲介的人是移工，仲介也不會站在移工這邊，因為最終決定仲介能不能繼續收到服務費的人，其實是雇主。這就是現有制度上我覺得可以討論的地方。
高昂仲介費背後的真相
目前每個國家的移工要進來台灣，費用都不太一樣。政府對台灣仲介有收費規定，例如每個名額，我們可以跟雇主收不超過一個月的薪資；服務費的話，跟雇主是一年收2千元，移工第一年是每月1,800元、第二年每月1,700元，第三年起每月1,500元。而在移工母國，菲律賓的仲介費大約是一個月薪水，跟台灣差不多；印尼的話則因為文件較多、機票也較貴，所以大概是兩個月的薪資；越南政府的規定則是上限不能超過美金3,500元。
但坊間經常聽到移工要來台灣，要付出的費用都超過這些金額。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首先，移工必須要付他自己的個人文件、簽證、機票，這大約就需要2,500美金。他們母國的仲介公司也是需要有人事費用、要有收入，所以我覺得這邊收費是合理的。然而，在東協的幾個國家，有時會碰到額外的問題。例如他們的戶口制度沒這麼完善，所以要去辦護照前可能要先申請出生證明、戶口名簿，或者因為文件不齊全而需要反覆重新申請。在台灣辦一本護照就是公定價1,300元，但在東協國家，有可能要1,500到5,000元不等，多出來的錢可能就是各種補件的費用。
再來他們地方大，輾轉介紹加上紅包習慣，就會有許多費用被堆疊上去。比如我在越南河靜，我家鄉的一個朋友先把我介紹到河內，河內的人把我介紹給某間公司，公司又介紹另一間公司……每個介紹人都加個100、200美金，錢就這樣越付越多。當然台灣也有可能再收額外的買工費。這樣加一加，我們就會聽說有移工為了來台灣工作先欠了20萬的債等故事。
失聯移工真的賺得比較多嗎？
很多失聯移工都說他們之所以逃跑，是因為想賺更多錢寄回家。這也令人好奇，失聯移工和合法移工的工資到底差多少？
先說合法移工。目前台灣的家庭看護，起薪是2萬元，其他在勞基法內的則是基本工資，以目前來說是27,470元。然而，移工本身會有一些其他支出需要扣除，例如1,500～1,800元的仲介費、2,000多元的食宿費，還有其他勞健保等。當然也可能會有一些加班的額外收入。這樣算下來每個合法移工的薪水，大概是在2萬～3萬左右。
失聯移工的話，現在坊間很缺工，起薪已經從疫情前的一天1,000元漲到一天1,200元以上，移工也能和雇主喊價、評估工作內容，甚至找同鄉當起小包商。所以拿的錢通常會比合法移工多。有些移工因為欠下仲介費的債務而有還款壓力，再加上他們的借款利率可能也較高，就可能在「加班不夠多」、賺不了更多錢的情況下選擇逃跑。
然而，失聯移工的風險就是沒有保障，有可能做了工卻沒拿到薪水，也缺乏求助管道。而能不能拿到錢，當然也要看有沒有找到工作。有一些不肖仲介會刻意以「賺得比較多」等話引誘移工逃跑，因為台灣現在的規定，只要離開工作崗位3天就會被通報失聯，而一旦被通報，即使發覺外面沒有想像中好，也無法回頭了，只能繼續做沒有保障的黑工，或者投案被遣送回國，沒有回到正軌的機制。
雇失聯移工風險高，「就地合法」也難行
雇主之所以會想要聘非法移工也有幾個原因，首先當然是因為名額或資格限制，申請不到合法的；也有些人會覺得聘雇非法的比較便宜，雖然日薪高，可是不用付就業安定費、不用付勞健保的雇主負擔，這些加一加一個月也要快5千元。不過，聘用失聯移工的雇主我相信心理壓力也是很大。我們在業界常常聽到有些雇主雇用到行為不當的失聯移工，但因為沒有仲介、勞工局等居中處理，只能啞巴吃黃蓮。
我自己就曾經碰過一位雇主，他家的移工要返鄉一個月，但家裡長輩不能一個月沒人照顧，怎麼辦呢？他就背著我偷偷經鄰居介紹，用了一個失聯移工。結果對方偷了他們家保險箱裡的東西，他無處投訴，只好來問我怎麼辦？我說首先，你根本不知道這個人的來歷，根本沒有他的個人資料，這是要怎樣處理？再來是你聘雇、收容這個人在先，一被發現，你就要被罰15萬～75萬。所以說這個風險是真的很高的。
現在也有人說，台灣一直缺工、政府又需要引進更多勞工來，那何不讓這些失聯移工「就地合法」？但我認為這對社會帶來的衝擊會非常大。而且這些移工就算身分上合法了，法規上他還是不能在某些產業工作。假設一個失聯移工在市場麵攤打工好了，現在就算讓他有合法的工作身分，他也不能繼續在麵攤工作，那麵攤還是缺了一個人。也就是說，就算這個人重新有合法身分可以在台灣工作，他現在的雇主多半還是不能用他。
再來就是，這位移工原本的雇主又要怎麼辦？現在對移工失聯的雇主會有一些懲罰措施，比如說一個製造業工廠有兩位移工逃跑，就懲罰你三個月內都不能補這兩個人的缺。那生產線怎麼辦？現在這兩個逃跑的人合法了，是要讓他回來我這邊嗎？還是在新的雇主那邊工作？這些都有很多問題。所以我覺得就地合法對雇主、仲介和移工來說，都不會是一個好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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