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馬來西亞外籍生曾經是在台外國學生中人數最多的一群。不過來自馬來西亞的楊芊燕，經歷卻有些特別。她像其他馬來西亞人一樣遠渡重洋來到台灣念書，卻在快畢業的時候被發現是沒有護照的無國籍者，甚至差一點被遣返。《獨立評論@闖天下》第65集，就邀請到現在與台灣先生結婚、成為新住民的楊芊燕，和大家分享她的故事。
沒有國籍的棄嬰
我是被領養的孩子。據我爸爸（養父）說，我剛出生沒幾天就被丟在路邊，所以我爸爸是真的從路邊把我撿回來的。他當時已經結婚，也有小孩，所以只是把這個棄嬰送到警察局，沒打算要領養我。但他離開警局前跑過來看了我一眼，就這麼剛好，還是嬰兒的我對他笑了一下。我爸當下覺得，這個孩子應該是和我有緣吧！於是決定把我領養回家。我就這樣成為了他們的小孩，有一個哥哥、一個姊姊。
那是幾十年前，各方面資訊不發達，領養流程也簡單，警察跟我爸爸說這樣的手續沒問題，他就回家了。一直到我12歲，要去申請身分證的時候才發現，我沒有親生父母的證明，沒辦法拿到身分證。因為在馬來西亞，身分證是和你的父母國籍、你在哪裡出生等密切相關的。
不過我15歲正式拿到馬來西亞的永久居民證，所以除了證件長得不一樣，沒有國籍這件事對我來說感受不太深，大概就是申請護照比別人貴、出國時會被叫到小房間問話、還有不管去哪裡都必須申請簽證，不然很可能被遣送回國。其他生活上都沒有什麼不便。這也讓我覺得，要出國念書應該也可以吧！
當初想申請出國念書時，移民局也有提醒我，無國籍可能不能申請台灣的居留簽證。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陰錯陽差的就申請到了。那是疫情期間，我上傳資料，無論外交部、移民署、教育部，都沒有提出什麼問題，我就放心地過來了。
一切申請都通過了，卻在畢業前差點被遣返
為什麼會選擇來台灣念書，其實也很奇妙。疫情期間，馬來西亞到處封城，我們整天只能待在家，沒有收入，我就決定去當線上主播，直播唱歌。我現在的先生是台灣人，當時他在網上刷到了我的直播間，兩人就這樣認識。
我當時想，網戀畢竟也有風險，有機會應該「奔線」（在線下見面）一下。要申請來台灣工作比較難，我想不然就去讀書好了！我在馬來西亞讀大學時念的是生物科技，所以也來申請了生物科技的研究所，就幸運被錄取。
至於為什麼又被遣返？我從移民署那邊得到的說法是，當時剛好有項法規變動，他們在檢查時，忽然發現我的不是正常的護照，只是旅遊證件，於是通報教育部。教育部又通報學校，要求撤銷我的學籍。我的指導教授趕快通知我這件事，學校國際處的人也嚇一大跳，說你是無國籍，不能申請居留簽證的，怎麼進來了？
我記得我當天真的是一邊哭一邊打電話去教育部和移民署，說我真的沒有騙你們，我所有資料都是真的，都是交給你們審查過的，我現在學分都修完了，只剩下論文就能畢業。你們說這是你們的錯誤，要依法行政把錯誤糾正過來，可是為什麼這個錯誤是我在承擔？
當時我和還是男友的先生找了很多人幫忙，看是不是有機會讓我待下來，至少把書唸完。一個馬來西亞學妹提醒我，要不要去找立委？後來是同樣來自馬來西亞的羅美玲立委幫忙我，把移民署、教育部的人找來開會，我的指導教授也幫我說了很多話，希望政府能協助我，最後終於把這件事情解決了。
被領養的人生
那段時間，我的家人也很努力幫我。我爸爸告訴我，妳不要緊張，台灣真的沒辦法待下去的話，你就回來馬來西亞，我們還養得起你！
其實小時候家裡是棍棒教育，我成績不太好，總是吊車尾。我媽媽急著替我找補習班，每次看到我的成績就先打一頓。特別是青春期的時候和爸媽常有衝突，這方面我很感謝我哥哥。他大我11歲，在我和爸媽吵完架後，會過來跟我說：芊燕，你不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考慮事情，你要先從爸爸媽媽的立場，想他們怎麼一路走過來的，為什麼這樣要求你。那讓我有了很多反思。可是高中課業壓力很大，我還是很難調適，所以大學就特別跑到很遠的地方去讀書，想離父母遠一點。
我大學時有一次輕微食物中毒、腸胃炎，朋友陪我去看醫生拿藥，我就隨手拍了發上臉書。不到半小時，我媽媽就打電話來，問我怎麼了？生病了嗎？我說不嚴重啊，我媽說那你趕快打給你爸，他現在在收拾行李，要準備去看你了。當時我念的大學和我家大概有4～5個小時車程的距離，而且還是晚上，我爸爸也有年紀，夜晚開車視線可能已經不是很好，還要這麼大半夜的開車來找我，這可以看出來他們對我有多在意。
我真正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剛出社會的時候。我當時跟前男友交往，因為對方的宗教，想要受洗成為基督徒。我爸爸才告訴我，我的親生母親其實也是信基督的。當時我爸為了領養我，手續上要先報警說有棄嬰，這也讓我生母因此被抓、被遣送回國。據說我生母當時有拜託我爸媽，能不能讓她在離開前跟我相處一天？所以我曾經和她相處過一晚。據說當時我很開心，回家後還一直亂跑亂跳，說自己有個長頭髮的漂亮媽媽。但我當時太小了，現在其實已經沒有記憶，還滿可惜的。
不過話說回來，剛得知自己是領養的孩子，一開始真的沒辦法面對，很生氣，瞬間就覺得難怪我爸爸媽媽不愛我，都打我，就因為我不是他們的孩子！但後來漸漸想通，反而開始感覺愧疚。我叛逆期很愛頂嘴，我媽常被我氣到要出門一個人冷靜，但從小到大，他們永遠記得我愛吃什麼、記得我的生日、擔心我的成績……我發現自己好像沒什麼理由討厭他們。
謝謝台灣，讓我終於可以有一個國家
我爸媽在馬來西亞，領養了我這個由越南母親生下的孩子，現在這個女兒又跑來台灣，跟台灣人結婚。我爸媽一定會覺得不捨。但他們也知道，我在馬來西亞一直想申請成為公民，始終都不成功。現在我剛結婚，雖然還沒拿到身分證，但已經成為「準台灣人」，這也是讓我可以擁有公民權、有一個國家能在身後保護我的方式。
我結婚時，我爸跟我先生說：「如果你哪一天不愛我女兒了，你不要對她不好，你把她還給我。」他也對我說，「我們家還養得起你，你有事就回家。」現在，馬來西亞和台灣都是我的家了。
我看過很多年輕人，對自己的父母有非常深的憤怒。但我想告訴他們：能在親生父母身邊長大，不是你想要就一定會有的。我的爸媽跟我沒有血緣關係，都對我這麼好，你是你爸媽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們怎麼會不心疼？
回顧過去，當然曾經有過很絕望的時候，但我訓練自己，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可以從裡面找出一點點值得開心的地方。就我來到這裡，雖然因為無國籍而差點被遣返，但也因為這一切，我順利和先生結婚，甚至提早從研究所畢業。這些都是很好的事，只是你得自己去發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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