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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慷仁奪下金馬影帝!《富都青年》說出東南亞無證移工與底層群像悲歌

《富都青年》最後讓觀眾感到心碎的原因,已經不只是這一家人遙不可得的基本「身份」人權的失落,還有共感到哥哥那份再認命、再努力都無法改變人生的無聲憤世嫉俗。 《富都青年》最後讓觀眾感到心碎的原因,已經不只是這一家人遙不可得的基本「身份」人權的失落,還有共感到哥哥那份再認命、再努力都無法改變人生的無聲憤世嫉俗。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來自馬來西亞的電影《富都青年》由吳慷仁與陳澤耀主演,新導演王禮霖將故事聚焦在吉隆坡的一個社區「富都」市場。名為富都,實則龍蛇雜處,是東南亞有證無證勞工們的打工之所。

劇中,吳慷仁飾演一位聽障青年阿邦,因為沒有出生證明而無法辦理身分證,在馬來西亞如同不存在的「影子人口」。陳澤耀則是飾演阿邦的弟弟阿迪,他也沒有身分證,但有出生紙,缺的是遺棄他的父母證明「有生過他」,是以不能投票、考駕照,也無法在銀行開戶。這樣的背景設定,很快就能讓人意識到:馬來西亞是一個屬地且屬人主義的複雜國度。

電影兩條故事線開場,一邊帶領觀眾看見弟弟阿迪幫無證移工仲介買假證、從中獲取利益;一邊又將觀眾拉入市場,讓我們看見哥哥阿邦是如何地腳踏實地認真過活。兩條故事線會在夜晚合而為一,讓辛苦一整天的兄弟倆忙完後同床入睡。這也是《富都青年》的好看之處──即便不另外做功課,電影本身仍是一個感人、也能帶領台灣觀眾去讀懂馬來西亞社會風景的一部國際化作品。

吳慷仁飾演一位聽障青年阿邦,因為沒有出生證明而無法辦理身分證,在馬來西亞如同不存在的「影子人口」。

努力活下來的影子人口

《富都青年》一舉入圍2023年第60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新演員、最佳攝影、最佳造型設計、最佳原創電影歌曲共7項名單,在觀眾票選排行榜中也高居第四(前三名皆非本次入圍影片)。在全球任何影展裡都是如此:影展選片方保證了電影的基礎審美或議題價值,至於觀眾票選則是直接反映出影迷對一部電影的滿意或感動的程度,更靠近普世人性。

觀眾票選中,《富都青年》金馬入圍片第1、全影展第4。

吳慷仁在這部電影裡的存在厥功至偉。 16年來累積了台灣觀眾對他的熟悉,吳慷仁在劇集的耕耘,早期包括偶像劇,近期在《斯卡羅》與《模仿犯》的旗艦級台劇上,多少也打開了世界觀眾的能見度,何況《有生之年》與《此時此刻》尚在熱播,對照來看電影《富都青年》,更能觀察到這位演員近期的角色廣度與演技彈性。在這位台灣本土男演員的發展路徑脈絡上,可以看到一步一腳印,也能看到吳慷仁隨時都能提取而出的爆發力。比較令人意外的反而是演了那麼多戲的吳慷仁,電影演得並不多,由馬來西亞製作的《富都青年》,竟是他第一次入圍金馬獎的電影作品。

《富都青年》的吳慷仁在電影裡是個聽障者,安靜地蹲坐在電影的幾個角落。他的強大存在感來自於他戮力讓自己盡量有尊嚴地活著,不卑不亢:外人來找,以禮待之;家人之間關起門來,亦兄亦母的角色扮演也沒有少過,當有人要欺負他的家人,阿邦也是第一個跳出來擋。阿邦既是弟弟阿迪心目中的好哥哥、義母Money姊口中的好男人,在外人如觀眾看來也是理想的家人原型,個性好、有肩膀,刻苦耐勞。這樣一個潔身自愛、努力過活的人,難道不值得一個好結局嗎?

吳慷仁在電影《富都青年》飾演甘於接受命運安排的啞巴哥哥。圖片來源:甲上娛樂提供

攝影視角決定《富都青年》的人物故事視角

攝影至關重要,是上帝視角也是靈魂之眼,洩漏出阿邦撐起「正常人生」背後無限的生存恐懼,在《富都青年》中以如影隨形的方式緊跟著角色遊走,展現出他們不為人知的處境。弟弟阿迪做非法仲介看似雙贏(能幫自己和非法移工都掙到錢),實則害人家破人亡並親眼見證悲劇;哥哥阿邦認份工作後返家與心儀女孩擦身而過,但就算是住同一社區大樓,他的眼神也只敢停留在女生所寫的卡片,以及空空無人的她家門口,就像他的愛情註定沒有出口。來自印度的攝影師Kartik VIJAY拍過《夕霧花園》與《緝魂》,這次以極度靠近角色心緒的拍攝,讓觀眾彷如親身與兄弟倆一起經歷這些生命遭遇,也讓兄弟倆對於彼此的凝視產生了巨大相愛的份量感。

底層勞工的日常由吳慷仁代言。從第一場戲送貨時發現老闆少給工資的放棄計較,到在殺雞攤有如機械化的熟練斬雞動作、午休時吃得簡單到連旁邊的移工都看不下去而分他一點營養,以及洗菜時看到警察路過而深怕被臨檢的恐懼,再對照阿邦收工時幫弟弟買面試襯衫、拍照時才有機會試穿衣服與梳頭,看看自己在鏡子裡是否人模人樣?不用太多的勞苦戲碼,就安靜而鏗鏘地形塑出阿邦吃苦耐勞勤奮認命的「好人」個性,甚至還有些生命莊嚴的聖光從阿邦眼神中流露出來。

阿邦拍照時才有機會試穿衣服與梳頭,看看自己在鏡子裡是否人模人樣?

儘管無父無母,阿邦對於阿迪寵溺盡在不言中,他雖囉唆(當然是只能對弟弟比手語)但依然給予弟弟生活的自由,一心希望弟弟能夠安分找個工作、上進過日子,但當弟弟做不到的時候,哥哥也是認份地扛起家庭生計,依舊算是家庭和樂。一場《富都青年》全家坐在一起吃飯的情節和一場慶生戲,溫馨也幸福,將勞工有此生活夫復何求的情態表露無遺,也滲透給戲外的觀眾,產生說服力與共鳴。

《富都青年》全家坐在一起吃飯的情節和一場慶生戲,溫馨也幸福,將勞工有此生活夫復何求的情態表露無遺,也滲透給戲外的觀眾,產生說服力與共鳴。

底層善良人口的社會控訴

幸運的話,或許阿邦和阿迪是真的可以這樣平凡而幸福地一輩子過下去的。不過人生處處充滿意外,尤其當殷切的好意與無心的惡意正面衝撞、引發了悲劇之後,那後果與代價,就是像阿邦與阿迪這樣一無所有的兄弟所承受不起的。而這才是底層階級勞工在現實世界所會遇到的困境。

《富都青年》上半段鋪陳有多麼樸誠踏實,下半部戲就有多麼傷感催淚。在上半部的人設與故事背景建立起來之後,下半的破壞與崩毀雖是戲劇結構上的可以預期,其實也是生命經驗的可以預想。

在缺乏社會防護網的狀態下,邊緣人口與影子人口的墜落是根本不可能會被接住的,一如片頭的無照移工。

在缺乏社會防護網的狀態下,邊緣人口與影子人口的墜落是根本不可能會被接住的,一如片頭的無照移工。即使兄弟齊心,阿邦與阿迪互相救贖的能耐依舊有其極限,做對事或做錯事,都無法透過機制的鼓勵或修復,讓「算是好人」或「可能成為好人」的主角得到救贖。反而是因為阿邦與Money姊對於阿迪的愛與包容,才讓阿迪有了人生重新開始的機會。不是社會政策助人變好,而是家人間相濡以沫的扶持與犧牲奉獻,付出慘烈的代價才能使人走上正軌,這一切是何其諷刺?

《富都青年》最後讓觀眾感到心碎的原因,已經不只是這一家人遙不可得的基本「身份」人權的失落,還有共感到哥哥那份再認命、再努力都無法改變人生的無聲憤世嫉俗。即便憤世嫉俗,他也沒想過要傷害世界,只是終於用力吶喊出「我想死!」三字心聲。當底層善良人口最激進的社會控訴是這等模樣的時候,這世間難道還有任何一個擁有基本身份甚至有地位的觀眾可以自認是局外人?強有力的結局,使得《富都青年》不只是一部馬來西亞電影,更是放諸四海皆通的人權故事。

(原標題:《富都青年》:東南亞無證移工與底層群像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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