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雪》入圍2023年金馬9項大獎,奪得最佳音效獎。電影描繪的「513事件」,源自1969年馬來西亞選舉後所爆發的衝突。該事件過了55年,還是國家的禁忌話題,官方文件至今仍未解密。
《五月雪》的創作緣起,是導演張吉安在吉隆坡痲瘋病院後山,發現513事件的亂葬崗,從此不定期等待家屬來尋墓,並進行田野調查。電影橫跨1969年和2018年,著重關注倖存者的感受,訴說兩位女性家屬,被禁錮在歷史時空49年的故事。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63集專訪《五月雪》導演張吉安。這部電影走過多個影展,卻還未在馬來西亞上映。電影拍完,傷痛就消失了嗎?導演這樣說……
513事件已過半世紀,仍是方方面面的疑問
我相信全世界都有所謂的白色恐懼時期,但在馬來西亞,面對513事件,始終是一個很重、很重的歷史負擔。
當我跟台灣朋友解釋513事件,他們都會問,「像不像228事件?」 甚至有些中國朋友好奇,這是不是排華?我不太愛用「種族衝突」或「排華」形容,513事件基本上就是個政治鬥爭,後來卻傷及到無辜百姓。

現在馬來西亞的年輕朋友可能不太知道513事件, 因為我們的國民教育課本,三言兩語就概括了: 513事件是個暴動,是個黑暗的一天 ,大家千萬不要再重蹈覆轍。
可是,我們長大後會問,那天到底發生什麼? 之後有什麼解決方法? 我後來也一直在問這個問題。513事件已經過半世紀,我們始終沒有得到官方調查,甚至連傷亡數據,都沒有清楚的報告說明。 究竟當天晚上衝突怎麼開始?來龍去脈是什麼?
所以你會發覺,民間一直在猜測。大家偶爾談起,但說到一半會覺得不要再說下去, 不然旁人聽到會惹上麻煩。 尤其經歷過那個時代,老人家對513閉口不談,甚至是變成很難消除的集體恐懼。

馬來西亞走向新時代 倖存者卻困在過去
即便現在大選投完票,我母親還會叫我趕快回家,問我有沒有買些快熟麵或囤積乾糧。我嘗試安撫她,但她說還是要做些心理準備。我記得2018年投票那天,大家滿腔熱血,因為有可能參與馬來西亞史上第一次政黨輪替。排隊投票時,媽媽打電話問我,「你投哪個政黨?」「不如你投另一個政黨吧?」「現在局勢好像很不穩定,萬一反對黨贏了,513事件就會發生。」
我當時很激動,可是排在長長人龍中,不能說話太大聲,也就輕輕責備我媽媽。「你不能夠再這樣下去,不能因為心裡想着513,而不敢做出該有的選擇。」我不知道她後來投哪個政黨。只是她當晚又打電話問我,有沒有囤積米糧?我沒有辦法說服我母親放下恐懼,但也不能怪他們,他們經歷過戒嚴,非常痛苦和漫長。
2018年馬來西亞成功改朝換代後,我隔幾天打電話給我媽說,「你看你的擔心是不是多餘的?沒發生什麼事情啊。大家很和平的政黨輪替,非常和諧迎來新時代。」
創作《五月雪》,我想到的就是我媽媽。她當時在家裡, 一定很不安,可能有很多胡思亂想。後來我跟萬芳說,我想把你在廚房的那幕,變成我媽媽的角度。

我對比1969年和2018年的5月13日,讓大家看到49年過去,馬來西亞好像稍微進步,迎來政黨輪替,可是身為遇難者家屬,他們卻背負另一個歷史重擔。他們至今還沒有等到答案,不知道家人的屍骸葬在哪,依然在尋找墓碑。我們輕鬆迎來新時代,但他們沒有真正走出來,可是誰來關懷他們? 誰來安撫他們?
我們心裡有一百個疑問,可是從來都沒有人給出答案。所以《五月雪》最後也沒有答案,為什麼呢?因為513事件到現在,依然是一個疑問──方方面面的疑問。
《五月雪》開場不久,有一句對白是:「忍一忍就過去了」。這一句話萬芳感受很大,也是我媽媽和外婆常跟我說的話。我在田調時,的確也聽到一些婦女說,「忍一忍就過去了」,這彷彿變成大家集體的口頭禪。阿英(萬芳飾)小時候聽到這句話,成為一輩子揮之不去的生活哲理,這也變成電影很重要的副題。

揮之不去的聲音 成為往後的噩夢
初期做田調時,聽這些老人家訴說513事件,你愈聽其實愈心寒,甚至愈憤怒,這樣的事情怎麼曾經發生在馬來西亞?
在大多田調中,我常常聽到一組關鍵字:「我『聽說』513那晚發生什麼事情」、「我聽見』什麼」。大家都躲在某個角落不敢出來,然後聽到外面的槍聲、喊叫聲、暴動聲此起彼落 ……所以,聲音變成這部電影的主角之一。

有位馬來西亞觀眾,電影映後站起來跟大家說,他特別從吉隆坡飛來台北看《五月雪》,第二天就回去。現場觀眾幾乎都愣了,從來沒聽過有人為了一部電影,長途跋涉過來。
我還記得他叫劉先生,我當時問他,為什麼要飛過來?他說,513事件他身處暴動街道,全程媽媽抱住他,並摀住他的耳朵。大家蹲在巴士裡,他對513事件的記憶,就是很多槍聲、喊叫聲、哭泣聲。
513事件發生時,劉先生才3歲。現在他已經50多歲,可是每次出國,哪怕住再好的酒店,行李箱都會有一個鎖頭。幹嘛呢?他怕有人半夜溜進房間,只有用自備的鎖頭上鎖,才能安心睡覺。
我回到馬來西亞後,劉先生剛好也約我出來,我聽了他的話更加篤定:對他們來說,內心的恐懼直到今天都還存在。「你看這部電影後,你的恐懼根除了嗎?」劉先生說,513事件當晚聽到的聲音,彷彿和電影中一模一樣,他依然很恐懼,但至少了解那個聲音為什麼仍揮之不去。

《五月雪》所承載的歷史重量
坦白說,我很開心《五月雪》被選為金馬60的開幕片,這是非常大的榮耀,比入圍金馬9項提名更開心。我和整個團隊都有共識,這部電影能拍成,比任何的成就都還大——我們都知道不容易。
我想,接下來拍的電影,應該都沒有《五月雪》那麼重。這不單是歷史和傷感的重量,甚至是創作前期,需要面對的事情。我需要顧及很多人的感受。大家會有很多顧慮,包括能不能這麼拍,會不會被問責或刁難?我幾乎每一天都要想這件事。

在威尼斯影展舉辦世界首映時,我心情很平穩,只是覺得很感動。但為什麼金馬60,聞天祥老師介紹我,要我開口說話的那刻,我說不到30秒已經泣不成聲?
因為杜篤之老師做的電影音效太逼真太完美,這甚至是我想像中,那一晚家屬所訴說的聲音。原來513事件如此震懾人心。我當時問自己:《五月雪》拍成又怎樣?難道到各地首映,倖存者的傷感就此平復了嗎?答案是沒有。
原來拍完電影也不過如此,我當時就哭了。
萬芳常跟我說,亡靈也在安排一些事。我這10多年來,不斷面對家屬,他們的故事不僅留在耳邊,更是栽進心裡。這14、15年來我都在亂葬崗等待家屬,我自己後來也釐清,為什麼我對這部電影感受那麼深?因為我採訪過的這些臉孔,一張張浮現在我面前。我想,我應該要走出來,不能夠再讓這些臉孔住在我心裡,我要放下。

寫給馬來西亞的情書:《五月雪》希望關注倖存者!
我們之前拍攝時,很多人告訴我們,這部電影不可能拍成。《五月雪》拍成後,很多人看了都說,這部電影很難在馬來西亞上映,你們還是放棄吧。
我們當然沒死心,希望能在所有影展結束後,好好處理這件事情。我們可能把影片送檢,去見電影發展局的人,和他們說《五月雪》的用意。這部電影沒有直觀的暴力鏡頭,你看不到誰是暴徒、誰殺了誰、誰是受害者。我們並不是要對抗體制,這是為了遇難者和家屬拍的。
我們希望和觀眾對話,也希望歷史事件發生後,更應該關注這些倖存下來的人。如果《五月雪》有機會在馬來西亞上映,無論你是馬來人、 華人或任何種族,請放下身段去聆聽阿英,還有無數阿英承受的苦難,好好陪他們走出來。
這部電影,是我寫給馬來西亞的一封情書。我希望這封情書,能夠在馬來西亞,而不是在其他地方被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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