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即將邁入超高齡社會，未來對看護的需求只會更多。然而同樣面臨高齡者照護問題的日本、韓國，近年也展開「搶奪移工大作戰」，外籍看護的人數逐年上升。在這場激烈的國際人才競爭中，台灣有優勢嗎？其他國家又是如何努力吸引外籍看護？
日本宇都宮大學的國際學博士鄭安君旅居日本30年，長期研究台灣和日本的外籍看護以及移工制度。《獨立評論@闖天下》第57集就邀請她來和台灣朋友分享日本外籍看護的最新現狀，也分享她從訪談與田野調查得知的各種課題。
移工為什麼選擇去日本？薪資之外，更有對生活的憧憬
我常常被人問到，在日本當移工真的比在台灣好嗎？這其實要先回歸到「移工」到底是什麼。在台灣因為有引進藍領移工的制度，所以誰是移工、誰是移民區分得很清楚；但日本「外國人勞動者」的制度是相對多元化的，比如留學生也可以同時是移工，未來也有可能成為移民。像我自己在日本30年，一開始是留學生，後來在這裡工作、居住，也算是變成了移工與移民，可說是3種身分都經歷過。
至於是日本好還是台灣好？這個問題實在很難回答，尤其是到國外去工作的時候，不管哪個國家都一樣，能不能遇到好職場、好老闆、好上司、好同僚，這些都是會影響的因素，不完全是日本還是台灣的問題。
這幾年因為日幣貶值，開始有移工出現「到日本工作不划算」的說法。確實，日幣貶值對要賺錢、存錢的移工來說是有影響的。但我想強調，薪資並不是唯一吸引外國人的條件。其他還包括工作、生活的感受，這些都要全面考慮。
就像台灣人喜歡出國留學、打工度假，是對於新生活有憧憬，選擇到日本工作的外國人也是一樣。比如日本相對而言是比較安全的國家，可以讓人安心的在那裡生活。也有些人是看了日本動漫、韓國影劇而產生嚮往。我就曾經聽過一位印尼妹妹，她從中學就渴望去日本，還自己寫信到日本大使館，得到鼓勵，最後真的到了日本生活。這些都是在薪資之外吸引一個人出國工作的原因。
外籍看護喜歡日本還有一些原因，包括日本環境乾淨，而且宿舍是一人或兩人一間。很多人在家裡也從來沒有過自己的房間，都是跟兄弟姊妹共用，這對他們來說宛如解鎖了人生成就。我訪談的很多人都提到這件事。即使房子其實很舊、並不是多好的住所，但光是可以有自己的空間、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對他們來說就非常高興。
至於提供給移工的福利，在日本跟簽證的差異有關。如果你是留學生，在日本打工，比較無法享受到勞工福利。但如果你是用專業技能等簽證，基本上可以享受到跟當地人一樣的照顧。比如日本有類似台灣健保的國民健康保險制度，在日本居留3個月以上者都必須加入，勞工每週只要工作超過21小時，公司就必須為他保險，外國人也是一樣。至於年金由於是義務，外國工作者也需要繳，但要離開日本的時候，就可以申請退回這段時間繳的錢。
日本的4種外籍看護簽證
日本的移工簽證制度很複雜，我們先以看護為例，目前有4種：
第一種是「EPA外國人介護福祉士候補者」。這要追溯到2008年，當時日本以兩國經濟協定（EPA）為基礎開始引進外籍移工，首先是印尼、隔年是菲律賓、2014年是越南。他們在來日本的第4年，必須去考介護福祉士的國家證照，考取後就能轉換為EPA介護福祉士，可以永遠留在日本工作，沒考上的話則必須回國，但也可以再度到日本重考。
第二種稱為「介護專業工作簽證」，從2017年開始，原本是為了留學生在介護福祉士養成學校畢業後可以留在日本工作而設計，但之後開放給所有外國人申請。只要考試通過介護福祉士資格，就可以申請這個簽證留在日本。
第三種是技能實習制度，從1990年代開始就有這個體制，但直到2017年才開放長照現場引進。不過這一項未來可能會被廢止，目前還在研議中。第四種則是2019年的特定技能簽證，類似台灣的「中階技術能力」。
除了這四種以外，日本目前還有像我這樣的「永住者」、跟日本人結婚的「新住民」、有日本血統或是相關背景的「定住者」等外國人，他們也有很多都在長照現場工作。所以實際情況又更多樣。
在日本工作的移工樣貌
日本厚生勞動省（類似台灣的勞動部加上衛福部）在2023年10月底收集的外國人雇用人數，一共有205萬人。其中人數最多的是製造業，大概有27%。其次是服務業──但跟台灣的認知不同，這些人可能是被派遣公司雇用，會被派遣到各種不同的產業。第三多的是小賣業，包括便利商店、超市等等。接下來是住宿、飯店、餐飲業、建設業，之後才是近年來急速上升的醫療福祉產業，包括醫護、長照這些。
以前日本並沒有特別多東南亞國家的外籍移工，但近年迅速擴張，目前人數最多的是越南，其次是中國、菲律賓、尼泊爾、巴西、印尼。如果特別看醫療福祉業的話，則是以越南、菲律賓、印尼、中國、緬甸、尼泊爾為多。中國人過去是最多的，但近年人數下降，越南與印尼的人數則上升。不過我在田野調查中聽說，越南人好像已經沒有像之前那麼好找了，因為他們開始有其他選擇，不一定要前往日本，所以日本仲介開始把目標放在印尼。
日本的移工薪資比台灣高，但相對的對專業能力也較有要求。剛剛提到的4種簽證各自有不同程度的門檻，語言能力的標準則又和國籍有關。以EPA來說，印尼、菲律賓是比較早期引進的，當時只要考過N4、N5就可以來工作。但後來發現要讓他們一面學日語、一面工作，其實有點困難，所以後來開放越南移工的時候，就要求要有N3的水準。但無論如何，這些經過EPA協定進來的外籍工作者都需要在母國或日本加起來，累積至少1年的日語學習與技術學習，同時需要有看護或護士的背景。
要獲得介護簽證需要考取國家證照，考試是日語，雖然針對外國人會標註讀音、延長考試時間，但還是需要一定的日語程度才能考上。技能實習要求日語N4水準，以及在本國要有同等的工作經驗。特定技能除了要求日語水準之外，還必須事先考取所欲進入產業的技能測試，聽起來很麻煩，不過根據我訪問的結果，似乎考試本身並不太難。
日本外籍看護的升遷階梯
我們來看看，如果一位東南亞移工想要到日本工作，會經過哪些流程？如同剛剛所說，雖然不同簽證會有不同的門檻，但語言能力和基本的照顧技巧都是必要的。再來是要找到仲介、接觸當地的組織，經過考試、接受訓練之後才能到日本。所以花的時間跟台灣比起來是相對久的。
日本目前不像台灣那樣有個人聘雇的個人看護，所有外籍看護都是隸屬某個機構，比如日照中心、安養院，少數人則可能在居家服務的單位工作。我自己觀察到，台灣比較不那麼重視讓這些異國人力去學習更多技術、在職涯上往上發展。但在日本我有聽說過原本是技能實習生，進入安養院之後得到機會可以進修、考取介護福祉士資格，之後就可以轉換為專業簽證。我在櫪木縣訪談的一位機構副執行長甚至表示，認為優秀的外國人才之後可以成為組長、主任，或者和他自己一樣的機構主管。這是跟台灣比較不一樣的想法。台灣的移工不太有加薪、升遷的機會，不僅是家庭看護，就算在機構裡，這樣的可能也比較少。
不過還是需要強調，雖然日本給了外籍工作者這樣的一個願景，但實際上要做到還是有滿高的門檻，而且也要看每個職場的氛圍。日本現在長照現場之所以缺人，其實也正是因為這一行不容易看見未來。
我在櫪木縣訪談的那位機構副執行長就告訴我，一個日本人在長照現場待一年，我們就已經覺得很厲害了，那怎麼能要求一個外國人一定要待幾年？他認為，看待外籍看護的雇用問題，不能只是考慮到機構，而是要考慮到整個日本長照的現狀。就算這位看護不在我們機構工作而到其他的地方去，對整個日本也是有益的。而且也要考慮到當事人的意願，如果他想繼續留在長照業界，那是好事；但如果他們想要換工作，那也需要尊重對方的想法，才能創造更好的社會。當然並不是所有日本人都這麼想，但在日本的長照現場的確已經有這樣的思考。
台灣和日本都該想像的長照未來
台灣已經正式引進移工超過30年。當然社會對外國人的接受度還是因個人而有差異，但大家都已經比較習慣，身邊就是會有些來自其他國家的人。這樣移工本身也會覺得比較自在。相較之下，日本還沒有那麼習慣在長照現場看到外國人，所以職員、被照顧者或家屬有時會感到不安。不過我也聽說過，有些外國人在日本反而更受歡迎，覺得他們開朗、個性樂觀，甚至因為他們日語不好，長輩反而很高興地願意教學，變得更有元氣。
一個政策的改變不是一天可以造成，畢竟社會有社會的接受度、容許度、適應度。日本因為高齡化嚴重，所以必須以更寬廣的心胸接受外國工作者。我們可以看到，日本現在不只是引進移工，甚至有想要培育他們、讓他們成為移民的企圖。台灣也可以在這方面多加思考。
我在日本訪談時，給受訪者的最後一個問題都是：什麼是好的照顧？我自己未來可能也有受照顧的需求，我們想要什麼樣的未來，就要從現在開始。我們希望有人幫我們處理我們無法做的事？希望能在受限的狀況下仍能活出自我？那我們對於照顧這件事就需要有更多理解。照顧不是誰來做都可以做得好，我們必須去正視照顧的專業度，去尊敬這種勞動的價值和尊嚴。我想這是台灣或日本都很需要去思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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