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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兩茫茫。言重了。

十年前的這個春天,我剛剛從待了四個月的越南胡志明市回到台灣,重新適應台灣乍暖還寒的天氣,像是剛剛下船,身體飄飄忽忽,耳朵仍隱隱約約殘留著胡志明街頭不間斷的喇叭聲。

當時,我已經前前後後在以「打造一個多元、公平、乾淨的社會」宗旨的台灣立報待了將近十年,一路從小記者做到副總編輯,每天重複著雖然不同但其實也沒啥不同的作業,很疲倦。之所以留職停薪放下工作去越南,擺明是一種逃避。逃了四個月之後回到台灣,還是不想回報社上班。

倒是每個禮拜三早上,仍然打起精神開車帶著雲章去阮文雄神父在桃園的庇護所當志工,教庇護所的越南移工中文。去越南之前,我們就已經在阮神父這兒教一陣子了。我們的「學生」,都是遇到「麻煩」的越南移工,有的被欠薪、有的遭遇工傷、有的官司纏身、有的在等待轉換雇主。我和雲章沒有能力處理「麻煩」,只能每個禮拜帶領兩小時的中文課,然後中午和大夥兒一起吃飯。阮神父的意思是,讓這些暫時庇護的移工們有事做,別胡思亂想。

看我閒閒沒事,阮神父問我要不要來庇護所當正式的支薪社工,我婉拒了。社工手上的案子都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一個月兩個月算是超快,一年兩年三年五年的案子比比皆是。我來自「每天」把事情處理到一個段落的日報,如果每一個案子都要拖這麼久也必須拖這麼久,我看我每天晚上都會睡不著。

怪了。一方面不想繼續日復一日的新聞工作,一方面又受制於那樣的習慣,不願意當社工。

但是總要有工作養活自己。有時候我自己一個人去庇護所,那就早起搭巴士,不開車。巴士的下車處,是個大卡車大客車的教練場。我不止一次想去報名。

雖然我不想回報社上班,不過成露茜社長還是沒有放棄我。

我們都稱呼她為社長,私底下則是以「社長」和「成露茜」稱呼。後來才知道,她的原名是成露「西」,英文名字也是相呼應的「Lucie」,怎麼料得到好心的戶政人員竟然把「西」改成「茜」。 到了社長2010年過世之後才比較麻煩,因為她的名字「茜」念作「欠」,但是成露茜(ㄑㄧㄢˋ)念起來超不順的,我們還是習慣講成露「西」。

上面是題外話。

社長沒有放棄我,剛好她要負責世新大學五十週年的特刊,找我來做執行編輯。第一個任務是取名。因為已經確定拿世新大學著名的山洞口做為封面照面,我想到了「洞見」這個名字,自己頗滿意,社長也採納了。至於這份刊物裡是不是真的有什麼「洞見」,就不是我能負責的了。

同時,總是同時做很多事情的社長,另外還有個點子,想要做一份東南亞語文的刊物,正在和懂一些泰文的前破報主編邱德貞商量,而學了半吊子越南文的我,以及我的親密愛人、當時的立報副總編輯廖雲章,也被拉入團隊。

這就真的引起我的興趣了。

第一次的會議有社長、邱德貞、廖雲章、和我,地點在社長當時的傳播學院院長辦公室(沒錯,她兼任傳播學院院長,同時好像還是社會發展研究所的所長)。詳細的內容不記得了,大約是社長承諾以個人名義出50萬,加上台灣立報社的設備資源,邱德貞和我依據不同的語言「專長」,分別負責泰文報和越南文報。

要出什麼樣的越南文報?要叫什麼名字?除了問阮神父庇護所的越南移工之外,我也一邊跑之後的派送點一邊問。在一間廣東燒臘店問到了好名字:四方。

也是這陣子才知道,許多廣東燒臘店的老闆不是我原本以為的香港人,而是來自越南的廣東華人,所以多多少少也通越南文。

這讓我想到緬甸華僑。這幾年我才比較熟悉緬甸華僑,原來他們分為兩大群體。一部分來自緬北,一部分來自緬南。緬北和緬南的華僑來自中國的不同所在,緬北的華僑原籍在中國西南,經由陸路抵達緬甸,緬南的華僑則是原籍廣東、福建,經由海路抵達以仰光為中心的緬南。而兩大華僑群體之外,我在吳秀雀的《舂辣椒的滋味》這本書裡,還知道了這些華僑裡還隱藏了許多根本不是華僑的女性,她們是被泰緬孤軍搶婚搶來的少數民族女子。不過,現在通通都到了台灣。

又岔題了。回到「四方」。

原來,在越南的報刊雜誌裡,常有一個名為「Tìm bạn bốn phương(尋友四方)」的欄位,用來找朋友、交朋友。「bốn phương」就是直翻自漢字的「四方」,是我淺薄的越文程度能理解的字,而「四方」這兩個中文字也簡單,適合剛來台灣的越南人。就這麼決定了,《四方報》。

十年後的現在來談四方報的理念,覺得理所當然。不過這在十年前,肯定是台灣的創舉。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在社長說要做《四方報》之前,我因為從報業出身、又念了東南亞研究所,所以早就想要做一份針對東南亞移民移工的刊物。只不過思慮卡在最後一關:我還是以中文人的本位,想要做一份中文刊物,最多就是加上注音。

而在台灣立報的版面上,我們也的確做了嘗試。台灣立報開設東南亞版(南洋版),摘錄每天的東南亞相關新聞,以中文刊出。但是,想要看東南亞新聞的台灣人,自己上網就可以了,何必看我們翻譯自外電、摘錄自中央社的少量消息?而來自東南亞的移民移工,不用說不容易看到發行量極為有限的台灣立報,就算看到了,又怎麼看得懂。

總之是錯誤的嘗試,直到2006年9月的中秋節之前,泰文《新能量報》和越文《四方報》相繼出刊。

跳過邱德貞半年之後離開、泰文《新能量報》休刊,跳過我在2008年另外做了泰文版的《四方報》,跳過2010年社長因病逝世,跳過2011年印尼、菲律賓、柬埔寨版《四方報》同步創刊、形成「五語倫比」的態勢,也跳過《四方報》不斷得獎、受到各界肯定。

直接跳到2013年。

2013年,每個月五種語言的《四方報》輪番出刊,雖然聲名鵲起,但是營收停滯,進入發展的高原期。而編輯部引以為傲的讀者來信數量也巨幅下滑,這主要得怪FB祖柏克。

《四方報》,尤其是越文版的《四方報》,曾經號稱紙上FB,因為我們連結了散居四方的越南人,讓他們在每月一次的報紙上相遇,安慰異鄉的身心靈。但是網路越來越發達、智慧型手機日漸普遍,當你有了真正的FB,何必還要用紙上的FB呢?我記得我把一份印尼文的《四方報》送給一位路邊的印尼看護,她笑笑接下說聲謝,然後塞進包包裡,繼續看手機。

這無所謂也沒辦法,《四方報》算是完成階段性任務了吧!我們在網路不那麼普遍的年代曾經安慰了一些異鄉人,算是打過美好的一戰了。

很多人說,應該把《四方報》朝向網路發展。我很懷疑。如果移民移工有網路了,他幹嘛要等每月一次的《四方報》呀?他們連上網連回故鄉就好啦!如果我們要在台灣做移民工的網路購物,那則要建構完整的物流金流,這沒有一個億兩個億做一個功能強大的網站如何辦到?

對,我們沒錢也沒能力。

《四方報》原本就是在極為拮据的狀況下長大,一開始,用的是立報長期遇缺不補所剩下的座位,用的是燃燒熱情的志工,用的是社長另外掏腰包的50萬,用的是我這個不支薪的總編輯。雖然後來漸漸步入正軌(有發薪水了),規模快速膨脹(比立報的人都還要多了),但是每一步都危危顫顫。而且後期成露茜過世,接手的高層只要名聲不給資源,扯後腿比幫忙要勤快,《四方報》的處境就更辛苦了。 誰都不喜歡在討厭的人手下工作,而我也不是善於抱著主子的大腿搖尾乞憐還自鳴得意的生物。既然讀者不需要我們了,上頭的人又總是機機歪歪,老是碎碎念說我霸佔了《四方報》,那,我離開總行吧!五個版本的《四方報》都已經有人負責,我這個總編輯也該功成身退,讓年輕人有當家作主的機會,或者說,直接對抗機歪長官增加歷練的機會。

我在每週一次的會議上向同仁宣布我要離開了,不過也不急,我沒有其他急著要上任的工作,從宣布到離職估計三個月到半年吧!然而世事難料,就在我對內宣布兩週之後,發生了便當文事件。我承認錯信了立報的同事,對外宣布將會「加快離職」,不過,一般人的解讀是我為了便當文事件辭職。沒差,本來就是要走,也無所謂外界怎麼解讀怎麼誤會。就以我的離職作為報社的防火牆吧,算是我對立報17年栽培之恩的最後回饋。

另外一個世事難料,則是我留下的人事建議,也只能怪我太傻太天真。我原本建議五位主編可以分別獨當一面,而兩位年齡與我接近的同事繼續擔任輔佐找資源的角色,因為這兩位各自有其他專注的議題,對移民工並無熱情。不過,立報高層彷彿參考了我的建議,然後顛倒過來,拔擢這兩位當頭,變成了外行領導內行的怪樣。

再快轉到2016年。跳過破報收攤、跳過立報斷手斷腳、跳過世新高層叫《四方報》兩度搬家,搬到早年台灣立報大樓的地下室,跳過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成立一週年。

跳到2016年4月,《四方報》確定停刊。

我對《四方報》停刊有什麼意見?《四方報》成立的動機是高尚的,我很榮幸曾經參與其中。現在世新大學不願意繼續這件高尚的刊物,而我已經離開三年,也沒什麼資格表示意見。

類似《四方報》這樣的紙本非中文刊物,在網路時代的中文台灣,的確難以收支平衡,對於將本求利的私部門來說,實在很難逼誰去做,說要轉型社會企業也只是空話。但是,對於部分無法接觸網路的東南亞移民移工來說,這類刊物仍有其必要性,就像偏鄉的公共運輸一樣必要。好像只能指望政府、或者真正的公益機構了(假公益機構當然不能指望)。

蘇打綠有一首歌,叫做「十年一刻」。其中一段歌詞是:十年的功聚成燦爛/那一分鐘的夢/生命舞台發光的人/絕不是只會說 。

Lucie說過,做就對了。也許不要指望誰,自己做就是了。我們不能逼別人做高尚的事,但是自己可以做。移民移工的處境還有很大的改善空間,為他們做點什麼,不只是為了移民移工,更是為了台灣本身。因為,我們希望台灣是個公平正義又多元的社會。

另外,四方報現有的編輯團隊有經驗、有理想,歡迎各界在他們離開之後與之合作。(快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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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中文人。學了很多其他語言,不過都只學到皮毛。十多年來,想了不少辦法讓在台灣的東南亞移民工「還原」成為完整的人,目的,是為了讓台灣成為一個多元公平的社會。

曾任台灣立報副總編輯、四方報總編輯、中廣「越來越幸福」主持人、漢聲電台「來去東南亞」主持人。現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負責人、東南亞教育科學文化協會理事長、文化部東南亞事務諮詢委員、電視節目「唱四方」製作人、移民工文學獎召集人、「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活動發起人、一起夢想公益協會秘書長。

著有散文評論集《外婆家有事:台灣人必修的東南亞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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