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越南台商許燦煌隻身帶著2000美元，前往剛改革開放的越南打拚，陸續帶回許多珍貴的「聖旨、奏摺、古書」。許燦煌坦言：「一開始收集這些，是為了賺錢。」
多年過去，他手上的文物一件也捨不得賣，如今，這些是台灣爭取國際研究話語權的利器，也是弭平歷史傷痕、拉近台灣和越南關係的重要推手。
他如何從一位商人變成文物收藏家？又怎麼發現自己的房東就是「皇室後代」？《獨立評論@闖天下》第12集Podcast，專訪「許燦煌文庫」負責人許燦煌。今天就跟著我們一起到越南尋寶去！
偶遇越南文物的契機，竟然是「我很閒」？
因為生意失敗，1992年我向父親拿了2000美元，到越南重新開始。
初到越南，我用「重度殘障人士」形容自己：不會說越南話就像啞巴；聽不懂越南話就是聾子；看不懂越南文就如瞎子。當年在越南，買東西沒有價目表，我怕被騙，不學越南語真的不行。我從數字、單位開始學，甚至買了胡志明地圖，一份中文版，一份越南語版，一個字一個字背起來。
1994年，我在胡志明市開了兩間超市專櫃，只需要早上巡查一輪，每天工作不超過一小時。由於實在太閑了，我騎車時路過第三郡的阮氏明開路，發現有20幾家舊書店，心想不如買點書回去看好了？
走進第一家書店，門口擺著幾10本線裝書，我隨手拿起一本，是《萬法歸宗》！我想起還是窮學生的時候，光華商場的舊書一本才賣50、60新台幣，我曾見過有人用3000元買下《萬法歸宗》，讓我很訝異，因此對這本書印象深刻。
這本書在台灣最少也可以賣3000元吧？如今在越南只賣2萬越南盾（約50元新台幣），這感覺就像在地上撿到錢！那天我逛了快20家書店，把線裝書全部掃一遍，身上的500萬越南盾（約1萬2500台幣）也全部花光。這的確造成小小轟動，一些書店老闆留下我的電話。隔天，有人打電話給我，說要給我看一些東西，去到了現場，兩大疊書在我眼前。
我隨意一翻，看見「奏摺」的「奏」，批文寫「朕知道了」，年號是「嗣德」。印象的中國年號，沒有「嗣德」啊，我歷史有這麼差嗎？
我：「老闆娘看得懂中文嗎？」
老闆娘：「看不懂。」
我：「這是哪個國家的東西？」
老闆娘：「這是越南的，不是中國的。」
當時聽到越南兩字，心涼了一大截。20幾年前，大家覺得越南是窮困國家，當初我因為生意失敗只想賺錢，如果買越南古物，回台灣一定沒人跟我買呀。
老闆娘還開了天價──1萬5000美元。這價格可以在胡志明市的巷子裡，買棟透天小房子了！我當時不想買，卻隱約感覺這些文物是真的，剛好我的金庫裡有3000美元，那就賭一把吧，如果是假的，鼻子摸一摸就當被騙。
「好，3000美元賣你！」老闆娘說。
故宮不收「非本國文物」，許燦煌走上收藏文物的不歸路
我把這些書帶回台北故宮鑒定真偽。
「許先生，這些是真的，不用質疑。」
「但很可惜，故宮不收藏本國以外的歷史文物。」鑒定文物的教授這樣說。
當時30幾歲的我，火氣瞬間冒上來。
「請問你說的本國是哪個國？如果是政治版圖的中國，台灣目前並不屬於中國的一部分，你們收藏的是哪個國家的東西？」
「如果是文化版圖的中國，那曾經或現在還在寫中文或漢字的日本、韓國、越南......，算不算跟中國有關係？」
聽完我的話，教授整個臉一紅一青，但他仍保持風度，建議我去故宮圖書館，研究裡頭的越南資料。
當時不知為什麼，我整個人超有氣魄。「如果這些文物真如你講的這麼珍貴，國家不能收，那我來做好了！」於是，我開始閱讀大量書籍，學著鑒定越南古文物真偽。從想賺錢到收藏古物，故宮成為重要的轉折點。（請參考：登上BBC越文網！許燦煌與文物收藏的故事）
一起打桌球的房東，竟然是「越南皇室後代」？
當年我在胡志明租房子，房東叫阮福輝光，我都叫他阿光。男人們常聚在一起打桌球，談天說地培養感情。有天我和阿光說，我對越南歷史、文化不夠了解。於是，他回房拿《越南史略》和《金雲翹傳》借我看。
阿光翻到阮氏皇朝那一章，指著阮氏開國皇帝嘉隆帝說，「這是我的祖先」。我很訝異，沒想到阿光接著訴說他們的家族歷史。
阿光的祖先──嘉隆帝又叫阮福映，他有個嫡長子阮福景，當時越南爭天下時，他和傳教士一起到法國，希望尋求法國幫助，阮福景在阮氏皇朝還沒有成立前就死了，所以阿光這個系統就與皇帝絕緣。
阿光還背出阮福景的排行字輩：美麗英彊壯，聯輝發佩香……。阿光爸爸是「聯」字輩，叫阮福聯平，阿光就叫阮福輝光。
阿光的曾祖阮福彊柢，是越南獨立運動重要的鼻祖，比胡志明輩分再高一些。阮福彊柢在殖民政府時期差點當上皇帝，後來沒成。（請參考：蔣介石看到他得恭敬喊聲「賢拜」、日本首相贊助的越南王子彊柢是誰？）
我的房東竟然是皇室後代，那天我好像被雷打到，完全講不出話來。
這些年，我透過各種關係，在越南廣大土地上，找到很多文物。1995年，我和阿光分享在越南的兩大巨冊《大南國音字彙》。在越南歷史上，這相當於中國的《康熙字典》。
阿光看到時很驚訝，表情很複雜。他很高興，一位外國人願意花那麼多心思，收藏越南國寶或文物，但他也很悲傷，為什麼越南沒有人要做這方面的研究？
當時我在越南收藏文物，沒有競爭對手，越南全國都在拚經濟，眼中只看到錢。即便我從越南帶回那麼多文物，也從未受到任何阻礙。直到近年，越南政府才開始禁止出口古代文物。
（請參考：跟著皇室後代打撞球，從切菜板聊到啤酒妹，都是越南古籍故事）
了解越南歷史與文化，也是台灣爭取話語權的利器
2012年，前美國總統奧巴馬曾到訪越南，他的演講中結合越南歷史和文化，結尾還引用越南文學名著《金雲翹傳》詩句，在越南引起非常大轟動。美國對越南歷史和文化的研究，原來有巨大力量，可以弭平仇恨，這給我很大啟發。
台灣研究越南歷史的第一手資料非常少，要藉助法國、越南、美國、日本、荷蘭、中國等國家的文獻。如果台灣提出新南向政策，只停留在經濟層面，卻不考慮當地的歷史和文化，這樣有什麼話語權？我成立「許燦煌文庫」，就是提供台灣話語權，和這些國家站在同樣高度，做越南歷史研究。
這幾年，我的私人文庫吸引相當多學者參觀，他們從各國千里迢迢跑到台灣，看到這些收藏都很驚訝、很感動。有位中央研究院教授說，「文庫這些收藏足夠我們好幾代人進行研究了」。我想，這是成立私人文庫最大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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