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從「人口素質低劣」到「新南向尖兵」,台灣對待新住民群體是進步還是偽善?

夏曉鵑首創「外籍新娘識字班」,更組織「南洋台灣姊妹會」,讓新住民從學中文開始培力,一步步從被幫助者,成為助人者。 夏曉鵑首創「外籍新娘識字班」,更組織「南洋台灣姊妹會」,讓新住民從學中文開始培力,一步步從被幫助者,成為助人者。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人口素質低劣的「新台灣之子」,搖身一變成「新南向尖兵」,象徵台灣社會的進步?還是利用新二代的偽善?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10集Podcast,專訪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教授夏曉鵑。早在移民署還沒成立前,還是學生的她,因為做田野而踏入農村,首創「外籍新娘識字班」,更組織「南洋台灣姊妹會」,讓新住民從學中文開始培力,一步步從被幫助者,成為助人者。

我不覺得「新南向政策」代表國家進步,它只是落實台灣社會一直以來的偽善。

有一群孩子,小時候不叫新二代,而是「新台灣之子」──他們連結的意義是「發展遲緩」、「人口素質很差」。人口素質為什麼很差?因為身為「外籍新娘」的媽媽很差,孩子不被鼓勵說母語,媽媽甚至怕自己會把小孩教壞。

當這群孩子大批入學後,甚至引起教育部和全體社會的焦慮,政府展開一系列「提升素質」的矯正措施。然而,2016年蔡英文提出「新南向政策」後,這群小孩突然被要求成為「新南向尖兵」,被假設他們都擁有母親的語言和跨文化能力,這不是很荒謬嗎?

有位新二代,真實點出這種狀況:「以前說我們很弱勢,現在說我們很優勢,這個國家真有事。」新住民姐妹也說:「我覺得這個國家非常虛偽。」

這樣的虛偽是可怕的。有些新二代認為,這個身份擁有很多資源,但他們不知道過去的歷史。台灣並沒有做到「新住民轉型正義」,如今卻標榜自己多麼進步多元,假裝不好的政策和社會氛圍都不存在。這給後代做了非常不好的示範,原來做錯事不需反悔、不需道歉,還要說:「你看我對你多好,應該好好感激我。」就這樣彌平對所有人造成的傷害。

新二代現在有機會可以重新學習媽媽的語言和文化,都算幸運的。當年,許多新住民離婚後,若還沒有取得永久居住權,就會被政府遣返回母國。過去不當的政策,造成有些小孩被迫和媽媽分離。即便媽媽不是故意拋棄,但夫妻離婚沒好話,家人可能會說「媽媽不要你了」,小孩因此懷恨在心,就這樣和媽媽斷了聯繫。

如今的東南亞文化只是表象,新住民、新二代被當成花瓶,穿得漂漂亮亮上台表演。只因我們要和中國競爭,要和南向國家結盟,就利用這些新住民、新二代?他們具有東南亞背景,就必須唱歌跳舞、做些文化傳承工作嗎?難道他們不能當醫生、當木工、當鐵工嗎?

我們還是把新住民、新二代放在我們以為的框架中。他們沒有成為「主體」,而被當成「物品」,喪失真正的空間和條件為自己發聲。

當年夏曉鵑和新住民姐妹們,多次站上街頭抗爭,加速新住民相關政策改革。

新住民開始學中文,走出被禁錮的家戶

當年我接觸後殖民主義、女性主義,有個很深刻的感受──研究者與被研究者的關係,很不對等。主流學術圈把被研究者當成「物體」,成就自己的學術地位,我清楚告訴自己,不能把人用完就丟。

90年初,我在高雄美濃農村,參與一項農村調查計劃,研究過程中發現,怎麼越來越多的青壯年到東南亞娶太太?我很快接觸這群農村青壯年,還有當年被稱為「外籍新娘」的姐妹們。

這群姐妹最立即的困擾,就是不會說中文。她們來自印尼客家農村,可以用客家話溝通。於是,我約幾位認識的印尼姐妹到我住的地方,類似私塾般,透過客家話教中文。

後來「美濃愛鄉協進會」覺得,好像可以辦更大規模的中文班。我們決定對外招生,開辦全台第一間「外籍新娘識字班」。我印象非常深刻,第一次開班來了40多人,她們都來自印尼,來台灣已經2~3年,甚至都生小孩了,彼此卻不認識。

她們語言不通,嫁來台灣後又在個別家戶裡,很難走出去──不見得家人不准她們出去,而是台灣是個非常重視文字的社會,她們偶爾可以出門買菜,可是想匯錢、寄信給遠方家人,都需要依賴先生,才能外出活動。

新住民從學中文開始培力,一步步從被幫助者,到自己成為主體站上街頭抗爭,而夏曉鵑都陪伴在旁。

媒體也成為製造刻板印象的幫兇

過往媒體對於「外籍新娘」的負面報導很多,說她們假結婚真賣淫、被家暴而逃跑,她們給世人的形象永遠是遮著臉,感覺很羞愧。

「外籍新娘識字班」是全台首創,媒體對這個題目很有興趣,但往往重複過去的負面報導,我們說了和主流媒體不一樣的觀點,那些話都會被刪掉。這些報導對姐妹而言,是一再的傷害。

那怎麼辦?當時新住民不敢走出來,也不敢接受訪問,因為信任我們,才答應接受媒體採訪,我們有責任嚴格把關。如果媒體要採訪,必須先交訪綱,刊登前要給我們看過,確保姐妹的話沒被誤解。很多媒體覺得麻煩,但採訪本來就是兩廂情願,如果不答應這些條件,我們可能沒辦法配合採訪。

有些媒體滿口說:「好啊,妳說什麼都好。」但訪綱一直沒寄過來。我想可能放棄了吧?一開始也不以為意,直到有天碰到一位志工。

志工:「訪問的東西出來沒?」
我:「我沒有答應啊,我還在等他的計畫書。」
志工:「他已經拍了耶。」

我很納悶,怎麼會這樣?打電話給那位記者,他很生氣,一直說我從中作梗,要掛電話。

我找他們的主管,主管說:「妳又不是新住民的父母,憑什麼幫她們做決定?如果要抗議,叫她們自己打電話給我。」

我:「你這樣有一點欺負人!他們就是不敢說、不知道怎麼說,才請我轉告。你們這樣的態度,和媒體標榜為弱勢發聲的理念,似乎不太一樣。」

主管:「什麼叫弱勢?你以為妳是她爸媽嗎?」

那位主管把電話掛了。這是最糟糕的採訪經驗,類似狀況還發生過幾次。

從很小的事情開始,新住民姐妹們漸漸感受到,自己真的有力量。

從被代言到主動發聲,在生活細節中累積能量

當時有些新住民法規問題,朋友問:「妳要不要開個記者會?請新住民講講話,再請立委站台,這件事情可能會有些改變。」這做法似乎比較快,我有點心動,可是女性主義非常強調主體發聲,如果我幫她們代言,究竟誰才是主體?那位主管的質問,想起來也有道理:「妳並不是她們的爸媽。」

我想,移民權利不該由別人幫忙代言。

「外籍新娘識字班」的目標,是希望中文作為一種媒介,讓新住民為自己發聲、爭取權益。這是條漫長的路,絕對不是一個中文班可以完成。

我們的課程從姐妹的需求出發,裡頭夾雜非常多討論。比如照顧小孩,究竟哪家兒科比較好?哪間產科醫生有點機車?為什麼他對我們這麼不友善?當時媒體的不當報導,讓姐妹非常生氣。和我抱怨後,我進一步詢問她們,很生氣可以怎麼辦?我們如何改變?一開始,她們都說:「哎呀,我們沒有辦法,我們這個也不會,那個也不會......」後來有位姐妹說,那我們跟媒體說吧!

平面媒體可以投書,但姐妹們不會寫,我們和姐妹溝通:「把妳想說的話,用母語寫出來,我們幫妳改成中文,中文不太順的話,也可以幫妳修。」於是,姐妹的第一篇投稿,就這樣刊登在《中國時報》。

當年有個標案,被比較有名的基金會劫標,姐妹事前經過非常多培訓,心感覺被澆冷水。或許利用社區環保團體的名義投標,看起來不夠專業,才會落選吧?姐妹提議:「為什麼我們不能成立自己的團體呢?」於是,我們開始討論章程、規範、團體名稱......就這樣成立了「南洋台灣姊妹會」。

從很小的事情開始,她們漸漸感受到,自己真的有力量。

新住民是台灣社會的鏡子,照見我們的矛盾

其實,從新住民踏入台灣,就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成為我們的鏡子。

台灣社會有很多矛盾,我們歌頌祖先很偉大,標榜自己是多元共榮的社會、卻同時排斥新一代的來台祖,這不是有點精神分裂嗎?新住民這面鏡子,就立在我們面前。鏡子要產生作用,得看我們有沒有把它擦亮擦淨,讓新住民照見我們內在的矛盾,成為更好的自己、更好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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