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台灣之前,我在補習班學過一些簡單的中文。那時候,我以為只要把中文學好,來台灣應該就可以順利溝通。但真正來了之後才發現,身邊有些長輩只會說台語,我不得不就地學習。後來在工廠工作,也認識了一些年長的同事,他們比較習慣用台語溝通。久而久之,台語就這樣一點一滴進入我的生活。
現在的我,不太會特別預設什麼時候該說中文、台語或越南語,而是看當下的情境。有時候覺得用台語說很好玩,我就會用台語;有時候想到越南也有一句很符合情境的俚語,也會忍不住跟身邊的人分享。
我的語言大雜燴日常
對我來說,語言首先就是一種溝通工具,也可以是一種有趣的互動。我現在工作的團隊裡,有閩南人、客家人,也有越南人。我用台語溝通基本上沒有太大問題,但我沒有特別研究台語,只是偶爾會有夥伴說,我講的台語跟他家裡的「清水腔」不太一樣。
有時候,團隊裡會出現一種很有趣的「語言大雜燴」。我是越南人,卻說著台語;年輕的夥伴反而聽不太懂。大家爭論了半天,最後才發現,原來不是我不會說台語,而是我說的台語不是他熟悉的那一種。有時候我會說:「我們越南有一句俚語……」大家就一起討論,我也請教會說客語的夥伴,客語是否也有類似的俚語,或是這句客語怎麼說。在這樣的團隊裡,語言有時候是溝通的工具,有時候是鬥嘴的材料,有時候又變成一種彼此學習的方式。
另外,在跟新住民分享翻譯員角色時,我會特別提醒一件事:如果說話的口音讓對方聽不清楚,就需要調整,因為翻譯員的工作是讓溝通順暢。但如果發音已經能被理解,我會傾向保留自己的越南口音。因為那不是錯誤,而是我來自哪裡的痕跡,是生養我的故鄉留下的聲音。

不准講台語?我們究竟把語言和身分綁得多緊?
所以當我看到新聞,得知 2026 年的台灣,竟然還有人因為一個人「不是本地土生土長」而制止他使用台語,我其實很震驚。這讓我開始回頭想:我一直以為語言是可以自由切換的工具,但在某些情境裡,它好像被放進了「身分」的框架裡,不只是「你會不會說」,而是「你有沒有資格說」。
這起發生在新北市龜吼漁港的消費爭議中,一位嫁來台灣 26 年、已經取得身分證的越南籍老闆娘,因為用台語向顧客解釋劍蝦是冷凍的,卻遭到顧客嫌棄口音、質疑國籍,甚至要求她「不准講台語」,因此引發社會關注。
讓我在意的,不只是「能不能說台語」,而是她明明已經在台灣生活 26 年,也取得身分證,卻仍然需要被質疑「能不能用這個語言」。她自稱台灣人,我認為合情也合法。但在那個當下,語言不再只是溝通,而變成一種被審視的標記。
我也想到,這並不是新住民第一次因為語言而被放大檢視。有時候,一起社會案件發生,例如越南移工發生車禍後逃逸,就可能讓部分人把對個別事件的情緒延伸到其他越南移民身上。又或者受到不同社會與政治議題的影響,人們對某些新住民群體產生不同的看法。2025 年,也有一位來自中國東北、在嘉義開炸物攤的老闆,因為聽不懂台語,在店門口貼出「不好意思!老闆是東北人,請不要講台語,謝謝」的告示牌。結果同樣引發網路上正反兩方的爭論。
語言讓人更靠近彼此,為什麼卻成了排除的工具?
一張告示、一句話,很快就能被放大成立場對立。但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新住民來到台灣的原因本來就很複雜。20、30 年前,台灣曾有不少跨國婚姻與婚姻移民現象,其中有些婚姻與家庭期待、性別角色、經濟條件及婚姻市場等因素有關。對部分新住民女性而言,嫁到台灣不只是愛情故事,也可能是家庭與生計的選擇,過程中甚至伴隨不少犧牲。而來到台灣之後,語言往往是第一個必須重新學習的現實。
剛來台灣時,我學中文;遇到只會說台語的長輩,我學台語;工作時,依照對方習慣的語言調整自己。現在從事社會工作,如果是在一般工作場合,我通常以中文為主;如果服務對象只能說越南語或台語,我也會跟著調整。
這些語言對我來說,從來不是身分的考試。我不會因為自己是越南人,就認為自己只能說越南語;也不會因為後來學會台語,就覺得必須證明自己「夠像台灣人」。
語言可以讓人理解彼此,也可以讓不同背景的人靠近一點。但當社會開始用語言去判斷一個人是不是「自己人」,甚至決定誰有資格說哪一種語言時,語言就不再只是工具了。它也可能成為一種排除人的力量,甚至變成一把武器。

期許不同聲音,在台灣都能好好被聽見
我想到團隊裡那個很日常的畫面:閩南人、客家人、越南人坐在一起,台語、中文、越南語交錯著說。有時候有人聽不懂,就問一下;有人會一句客語,就教別人一句;我想到越南俚語,也會拿出來分享。大家不一定說得標準,甚至常常說得很混亂,卻也因此多認識了一點彼此。
也許語言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誰說得最道地,也不是誰最有資格代表一種語言,而是當我們聽見一個和自己不一樣的聲音時,願不願意先問一句:「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而不是先問:「你憑什麼用這語言?」
因為一個人的語言,可以帶著他的出生地、家庭、記憶與生命經驗;一個人的口音,也可能是他一路走來留下的痕跡。我們當然可以學習彼此的語言,也可以為了讓溝通更順暢而調整自己的說法。但理解一個人,不應該以他說得像不像「本地人」作為前提。
我來台灣之後學會了中文,也學會了台語;我的台語不一定最道地,我的口音也不會因此消失。但這些聲音,都是我生活在台灣、工作在台灣、與身邊的人一起生活過的證明。
所以,語言究竟是工具,還是武器?我想,語言本身可以只是工具。真正讓它變成武器的,是我們如何使用它,以及我們是否拿它來劃分「自己人」和「外人」。如果聽到不一樣的口音,我們願意先聽他想表達什麼;如果一句話聽不懂,我們願意多問一句;如果彼此的語言不同,我們願意交換一句、學習一句,那麼,語言就可以成為靠近彼此的橋樑。
一個人說什麼語言,不應該先決定他是不是「我們的人」;我們願不願意聽懂彼此,才是語言真正可以帶來的連結。期許未來台語、客語、中文、越南語,以及各種帶著不同口音的聲音,都能在台灣好好地被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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