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外出工作結束後是晚餐的時間,我發現醫院旁的小巷子有一家越南小吃店。第一印象是鐵皮屋在西曬之下,即使是初秋的傍晚依舊熱得令人暈眩。我用越南語點餐後,再向老闆要了一條橡皮筋綁頭髮,希望自己能快速降溫。
熱,實在太熱了!我好奇東張西望,試圖找出冷氣,但沒找到冷氣,反而看到在嬰兒床上,大約周歲的男孩正熟睡著。我想著待會要跟老闆聊聊她一邊帶孩子一邊顧店的辛勞,也想誇讚男孩的乖巧,這麼熱卻不吵不鬧,反而乖乖睡午覺。
此時,有個點餐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一位年輕的台灣女孩推著輪椅,輪椅上坐了一個大約4、5歲的男孩,手臂上掛著點滴。店內比馬路高了兩個階梯,我想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忙一起扛輪椅進店內?但想到店內宛如小火爐,還是等她開口再說。然而她接了個電話後,轉身推著輪椅走了。
「你看,台灣人真壞!她點餐,我已經炒好配料了,她說不要就不要。孩子生病了,她還造口業。」老闆用越南語向我抱怨,話題圍繞在點餐及造口業。我沒有回應,她便繼續煮麵。當下我想,或許下班的家人已幫推著輪椅的媽媽帶晚餐來了。但也能理解老闆的無奈,若每位客人都點餐後取消,她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結帳後,我跟老闆說再見,她沒有回應。從她臉上的表情,我看到她的不悅。我想其中原因不外乎──剛才我是一個沒有同理心的同鄉,沒有同理她被台灣人「欺負」了。
國籍或種族,都不能決定他是好人或壞人
其實,有很多次,當被期待選邊站時,我都不是一個「有愛」的同鄉。因為不管在台灣或在越南,我都曾遇過對我不友善的人,也曾遇過幫助我的人。在我的經驗裡,國籍、種族並非形成「好人」或「壞人」的關鍵因素。許多時候只是立場不同而已。以「劫富濟貧」為例子,若不談其他延伸因素或事由,就字面而言,對於被劫的富人來說,打劫者是壞人,但立場相反過來,被救濟的人則把打劫者當作英雄。我並不想因為表面的同理而說出違背自己心意的話。
但想到這位越南同鄉在炎熱的小店辛苦工作、照顧幼兒一整天還被「欺負」了,身為同鄉的我卻沒有回應她的遭遇,我還是有些過意不去。思索許久後我發現,當時我的沉默也是有情緒的。她所說的「造口業」喚醒我的不愉快經驗。許多年來,當遇到生命的挫折、不幸,我聽過許多人對我說「這都是你的命,上輩子造業,現在得還債!」或者「一切都是命,你就當作上輩子造業,這輩子還債。」
我能理解,在傳統封閉的文化裡,當人們遇到困境時,比起尋求改變的契機,更多人選擇用相信業力來面對難以改變的現狀。有趣的是,「上輩子造業,這輩子得還」的觀念,台灣人有,越南人也有。
我不知道,或許人生真的有上輩子,也或許沒有。或許我們上輩子曾經做錯事,也或許沒有。但不管如何,我都不想接下「上輩子造業,這輩子得還」的虛無縹緲罪名,也不想被「你得認命」這座大山擋住自己學習的路,更不想從一碗麵去為一個在醫院照顧孩子的媽媽定罪,即使她不是我的同鄉。至於我的越南同鄉,我期待未來的自己能更有智慧的接住她的情緒,若有機會也希望能跟她分享,我們出生時無法選擇國籍及種族,它也不是形成好人或壞人的關鍵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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