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孩提在越南的生活,經常有廟宇場景出現。每逢初一十五,母親會帶著自己販售的水果至離家不遠的觀音廟上香,我則陪同母親幫忙提水果,通常是笨重的好幾串香蕉與木瓜,因為母親堅持,每一位神明的供桌都得擺上一串完整的香蕉。當時不了解廟宇建築的意義,只記得廟內的大紅柱,宛如巨大的紅蠟燭般直立著。
21歲結婚來台灣後,廟宇還是經常在我生活中出現。已故婆婆是非常虔誠的信徒,曾經頻繁帶我去廟裡拜拜,就為了替「尾子」求子延續香火。當時我只覺得台灣的觀世音菩薩與記憶中的觀音菩薩一樣慈祥,不同的是台灣的大紅柱子更宏偉了。
婆婆與母親對於信仰的虔誠有幾分相似,或許她們身為女人,母性讓她們背負了太多的重擔。傳統社會對女人的期待以及她們自身的善良,壓得她們喘不過氣,但又無法丟棄責任不管,只能依賴信仰支撐,希望藉由神明的力量化解生命的課題。
在台灣尋根溯源
身為移民的後代,又步上母親的後塵,也成為移民者,當我想釐清自己根於何處時,卻發現原生家庭未有家族史的相關紀錄,畢竟母親費盡心力養家糊口,哪有餘力追根溯源?這份遺憾,讓我開始記錄自己的足跡,以備子女想尋根時有跡可循。比起報喜不報憂,我更希望自己是忠實記錄一位新住民在台灣扎根的過程。經歷家暴與創傷的人,可能某些時候會懷疑自己,可能有些時候會沮喪,但也有克服難關的喜悅以及成長的欣喜。然而,始終不變的是我想學習善待自己與他人。
這「記錄」的執念也引起我對於文史的興趣。我希望文史得以傳承,讓更多人知道歷史洪流裡曾經發生的故事,因而參與了相關課程。2017年的整個暑假,我參與台中中區導覽員培訓,2018年取得越南語導遊證照,2022年又報名了「她說,大甲.女子路」培訓,然而與工作時間有衝突,不得不取消。2023年,為了彌補缺憾,我再次報名培訓。
距離婆婆帶我第一次走進台灣廟埕,已相隔20幾個夏天。因參與「大甲.女子路」的培訓,我再次走進廟宇,認識建築與各種裝飾藝術的典故及意象。這過程中也憶起,越南也有許多華裔的廟宇,前身則常是某某會館。進一步了解便知,對於跨越國度的移民者,有個聚集的地方,能用故鄉的語言溝通並互相給予支持,是大多移民者的共同心願,然而單純靠人與人的地緣關係結合,可能因為各種因素而不牢固,但若有供奉共同信仰的神明,更有助於群體的凝聚力,也因此會館逐漸轉型為廟宇。越南這些廟宇中常見的神明為觀世音菩薩、關公及媽祖,建築也少不了屋頂的雙龍拜塔、廟門的石獅及門神。
考核前一晚,我想著9個導覽題目裡,我心中的首選是哪個呢?廟宇建築、裝置藝術、神明典故與老街均有各自的特色,但我的首選卻是註生娘娘。因為在找資料時,我第一次發現,註生娘娘與婆姐在越南也有「分店」,都是在為不孕不育的夫婦提供求子寄託。當我抽題時,僅剩下一半的籤,而我抽到的正是註生娘娘這一題。我猜想,註生娘娘也支持我成為導覽員吧!

尊重一個人從理解開始,愛上一座城從認識開始
第一場導覽是個大熱天,我戴著越南有刺繡的笠帽遮陽,參與導覽的成員大部分是台灣婦女,有人覺得笠帽很美,但沒有多問什麼,反之,當我戴著笠帽獨自走在街上,有好幾位新住民過來與我搭話,話題從「有刺繡的笠帽去哪裡買」到「怎麼敢這樣戴著笠帽出門」,頓時體會到什麼是「人不親土親」,也更能理解數百年前越南興建的會館,是如何滿足來自中國各地的移民者需求。
在導覽過程中,我也試著從新住民導覽員的視角出發,融入一些多元文化的介紹,因為不管文化或性別,有時候只是因為不認識或不理解而有所誤會。然而,我們需要學習理解彼此的差異並適當給予尊重。例如你可能不喜歡魚露或蝦醬的味道,或許我也不太喜歡臭豆腐或雞屁股,但我們都能理解這是對方從小到大吃的食物,進而尊重彼此的飲食習慣。離開故鄉20多年,對我而言魚露是我與故鄉的連結,只要在菜餚中加上魚露,故鄉就在餐桌上。魚露對於我不僅是調味料,它還承載著鄉愁。
尊重一個人從理解開始,愛上一座城從認識開始。你是否也深刻認識自己居住的城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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