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父親月」快過了。這段時間，許多強調父愛的文宣，讓我想到好多對父子的互動。
與家庭會談的經驗中，母親經常是比較主動聯繫和參與會談的角色，而父親則是雖安靜卻有份量的存在。家庭前來，當然有可能包含父母、子女，但奇妙的是，父親、母親與子女之間所呈現出來的互動，常有典型的差異。而父親面對兒子和女兒，態度又有不同。
這篇文章，就聚焦於父子關係中，探討同樣性別而不同世代間，各自是抱持什麼樣的心情面對彼此？
父職與成為父親這件事
父親在家庭中的形象，通常是忙碌、不在場的。家中大小事情都由母親經手處理，但重大事件也都需要告知父親，至少做形式上的確認。許多母親會說，「他不太知道孩子的事啦！通常都是我在處理。」因此，當孩子有狀況，不論是學習中斷或是情緒困擾，雖然不熟悉，但卻願意為了孩子進來治療室的父親，使我感受到眼前這位男性「承擔父職」的意願，與「成為父親」的困難。
所謂的父職，指的是養育了下一代之後所做的事情，包括「工具性功能」和「情感性功能」。前者大家比較熟悉，像是提供經濟支持、接送上學等，後者則例如陪孩子運動、打電玩（大家想像父子可以一起玩的事）、或是與孩子分享生活經驗、提供情緒支持等等。
然而「成為父親」好像是一種更抽象的概念，像是對於父親形象的一種想像，自己的存在對於孩子會產生什麼意義？我曾問過幾位父親，在養育孩子之前是否想過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父親？他們的回答多半是：「沒有想過。」連帶的會反問我：「不就是把他們養大，送去上學嗎？」少數幾位提到：「是孩子開始叛逆之後，會開始反省自己過去這樣教，是不是需要調整？」並且進一步思考，自己對孩子的影響是什麼？
父親對兒子的性別角色期待
即使現代父親感受到父職的內涵可能正在改變，卻仍然對於「成為父親」這件事感覺模糊，經常就這樣沿襲上一代的教養模式，致力於提供物質上的滿足，其餘生活大小事則委由母親處理。但在管教的原則上，幾位父親都共同提到，「品格很重要」、「不要做壞事」，成績不一定要好，但能否成為一個「獨立的大人」，經常是父親主要的期待，尤其面對的是兒子時。
當兒子出問題時，「父職」會讓這個父親願意陪同前來接受治療，因為要「解決問題」，而且這事情大到媽媽無法獨自處理。但當「父親」角色處於一種混沌，最常問的便是：「我來這裡，能做什麼？」畢竟，敘述問題情境的通常是母親，父親則常會這麼說：「老師，所以現在要怎麼處理？我已經盡心盡力給他（們）衣食無虞，為什麼他還是不肯上學／沒辦法好好去工作……（可以自行代換成各種叛逆行徑）。」
我認為這個現象有著性別角色的差異。父親對於兒子，更常帶著一種「你將來要養家」的設定，於是對於兒子出現比較依賴、退卻、或是容易感覺挫敗、哭泣等等的表現，傾向擔憂孩子無法獨立，而更加嚴格，要求孩子得要獨當一面、勇敢面對挑戰，遇到挫折就要爬起來，經常忽略兒子內在的情緒該往哪裡去，或如何消化。
乍聽之下，這好像也沒錯，畢竟是一種正面的指引與期待。但困難的是，男孩在發展過程中有著和女孩一樣的經驗、感受，正面的鼓舞，可能忽略了需要被消化的負面情緒，容易使男孩認為自己挫折和沮喪的表現是不被接納、不被肯定的。但渴望被父母，尤其是父親所肯定，經常是男孩確認自己的價值、並建立自信的主要途徑。這樣的男孩會告訴自己，在冒險與嘗試的過程中遭遇挫敗是不對的、不好的。
情感經驗對男孩也同樣重要
當父親執行工具性功能時，鮮少與男孩有情感的交流，若再加上強調規矩、要求成果表現，很少有時間和情境可觀察孩子成長、學習過程中的努力，隨著男孩逐漸長大，開始發展自己思想與獨立性，則會使得父子逐漸走向相對無語，一開口就是要求、指責對上違逆、不服從的火爆場面。
這是孩子變壞了嗎？很多父母常這樣抱怨。但從家庭發展的觀點，父母必須面對青少年有獨立的需求，卻還沒有足夠獨立的能力，嘴巴上永遠講得比做得好聽，在自己還沒做到的時候，因為害怕失敗、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想像總是容易一些。但看在善於落實工具性功能的父親眼中，就是非常不切實際。
幾次在親子對話中，慢慢聽兒子這邊的心情，會聽到兩個層次的訊息。最初感受到的，若不是以沈默不語表達抗議，就是暴怒指責：「他都不懂啦，我讀書也很累、很不容易，現在功課很難欸！」再細細理解青少年想被了解的心情，則可聽到另一個層次的心情是：「有時候我真的讀不懂，或是考不好，我不知道爸爸會怎麼想。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我就是很糟？我好怕自己會讓他失望！」
「我好糟，我怕讓爸爸失望」這句話，常常是男孩。青少年的想像。感受到自己所背負男性角色的期望，有時會自我要求，但遇到挫折時也會想要逃走，不知怎麼做能表現得好些，又覺得如果說自己做不到，一定會被要求「再振作一點、再努力一點」。因此，當沒有辦法求助時，他們只好不自覺地用一種無所謂、生氣、暴怒或叛逆的行徑，來傳達自己難以達到目標的困難。
每當談到這裡，不曾被好好貼近過感受的父親，也會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不僅對於兒子的情緒感覺陌生，更不知道要如何回應。看著眼前的父子，我有時會邀請母親加入協助，用比較柔軟的觀點，談談自己的心情和感受。有幾次聽過母親這樣說：「看他們能講出彼此的心情，好好講話，我覺得真的很難得。」
扭轉父子相傳的親子關係困境
父親和兒子男性情感經驗的缺乏，不習慣談自己的感受與情緒，使得在親子關係中，只剩下工具性的對談：「爸，我沒錢了」、「兒子，你這次考得如何？」加上父親鮮少談自己的感受，使得兒子只能透過想像揣測父親可能的想法，因此更無法好好表達自己在練習獨立的過程中，所遇到的挫敗與脆弱。
有時候經過一段時間的練習，可以聽見父親這麼說：「他很聰明」、「他很有創意」、「他有時候比我還細心」，或是「我很捨不得他吃苦」、「我從來不知道我這麼說讓他難過，很抱歉」這些讚賞、肯定與疼惜的話語。在一旁的我，常常很感動於不輕彈的男兒淚，流得如此真誠。
每次鼓勵父親們練習表達自己的心情和體會兒子的感受時，一方面覺得很重要，但一方面也感覺到父親們的為難，因為真的很不習慣。然而，真誠的情感不僅能重新串連起父子之間的連結，也是減少兒子內在蘊含的不安，轉向成為叛逆行為的好解藥。
當現在的男孩，能重新被父親所理解與肯定，穩穩地接住父親充滿愛的關注，而非只看結果而不管過程，那麼未來當他也成為父親時，或許就更知道「成為父親」的意義，知道如何展現自己對兒子的影響力，也能好好地傳達自己的感受、肯定兒子的努力，接納兒子的失敗，建立更真實連結互動的父子關係。
（作者為明如身心診所諮商心理師、彰師大輔導與諮商博士、兩個孩子的母親。個人網站：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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