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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木村花凋謝前發生什麼事:女性與網路騷擾日常化

日本摔角選手木村花疑因網路霸凌而輕生。 日本摔角選手木村花疑因網路霸凌而輕生。 圖片來源:木村花Instagram。

5月23日,日本知名實境秀《雙層公寓》主角之一木村花,疑因網路言語霸凌而輕生(原因尚在調查中),引發社會譁然。

找出原因、揪出檢討對象、呼籲別再重蹈覆徹,是此類事件發生後常見的直覺程序。甚至許多網民也可以輕易地從節目企劃的角度推測,木村花輕生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劇中角色行動和發言而引起後續的的輿論霸凌。不過,木村花長期獨自面對每日生活中隱而未現、天天餵養網路霸凌的「網路騷擾」(Cyber Harassment)更可能是導致她輕生的慢性傷害。

網路騷擾/霸凌導致藝人輕生的前例不少,如2015年台灣藝人楊又穎因不堪網路酸民騷擾與霸凌而輕生,或是2019年韓國女藝人雪莉與具荷拉同樣因為網路霸凌相繼殞落。她們凋謝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性別偏見與網路騷擾

根據2017年歐洲性別平等研究中心的報告定義:「網路騷擾包括露骨的電子郵件、文字訊息;在社群網路或網路聊天室不適切或冒犯的追求;詆毀、羞辱個人性傾向或性別的仇恨言論。」不只這些,她們可能在受到網路霸凌前,早已經歷更多難以想像的網路騷擾。

社群網站等新媒體的進步,同時加劇了網路騷擾文化。據統計,臉書活躍使用者每月平均25億人、Instagram活躍使用者每月平均10億人、推特活躍使用者每月平均3.3億人。歐洲性別平等研究中心的報告另也指出,15歲以上的女性,平均每10位便有1位歷經網路暴力事件。不難猜想,每天會有多少則網路留言在騷擾甚至迫害女性。全世界有多少位女性正面臨與木村花相同的處境,而步步逼近凋謝的臨界點?我們是否還能察覺身邊的木村花正遭受網路騷擾,拉彼此一把?

美國馬里蘭大學(University of Maryland)傳播學者的最新研究,透過深度訪談23位美國女大學生和研究生,試圖了解美國年輕女性如何回應網路騷擾。首先,他們在研究中詢問這群年輕女性,對她們而言,什麼是騷擾?答案包括仇恨言論、陌生人傳送不明訊息、提出索取情色影像的要求、沒有經過同意傳送個人資料、照片。以及玩線上遊戲時男性經常咒罵女性玩家,批評她們不懂玩遊戲。甚至還有人未經同意傳送生殖器照或自瀆影片,當然也包括復仇式色情,不勝枚舉。

此外,網路騷擾也不必然跟性有關,受訪者提及,即使自己已經告知對方不想聯絡,有些騷擾者還是會不斷地傳訊息。換言之,女性的主觀感受是判斷有無騷擾的標準之一,而且這些回答同時指向了一般社會固著、難以拔除的性別偏見與歧視,以及性別角色與權力的展現。

女性主義已經成了厭女者的攻擊目標

然而,網路騷擾豈止於此。性別意識抬頭,女性負擔理當減輕,但卻不然。數千年的厭女文化遺毒在社群媒體上不害臊地持續招兵買馬、攻城掠地。研究中的受訪女性提及,談到女性主義或政治議題時,她們反而更容易受到網路騷擾。只要男性一聽到她們談論相關議題,便回應:「妳懂什麼?」「回去廚房!」「怎麼會談這些?我只看到妳在購物」。沒看錯,看似老掉牙的本土劇對白,正是2016年美國女大生的真實經歷。「女性主義」的倡議沒有增加對話的機會,反而成為厭女者的攻擊目標。台灣也不乏批評女性主義者享用「女權自助餐」的聲音,一句話便阻斷不同性別角色間對話溝通的機會,甚至演變成嘲諷與壓迫。

女性如何面對這種困境?意外卻也不意外的是,在這個研究中,幾乎所有受訪女性面對諸如此類的困境,都選擇避免與男性正面衝突。她們多半感覺沮喪、困擾、困惑與畏懼。23位受訪者中僅有1位表達憤怒。

和過往許多研究結果相同,受害者時常選擇噤聲。她們會滑過厭女言論或表現出不在乎的態度,然後繼續生活下去(Keep going)。這也是多數女性面對網友酸言酸語的消極選擇。傷害也就在這種「繼續生活」中連擊加乘。日子一久,不僅傷害日益深刻,女性更因此會自我審查(self-censorship),會避免張貼容易產生爭議、引來男性攻擊的文章。

這想來令人頭皮發麻。是怎樣的網路文化,使得女性言論被禁錮或排除在看似自由的社群世界之外?另一方面,儘管有些女性積極作為,主動回報騷擾訊息、仇恨言論給社群平台,或是封鎖、刪除騷擾源,但部分人最終還是選擇遠離社群媒體。女性的城毀了,地也沒了。厭女者樂得佔地為王、尋找下一個獵物的網路騷擾者。

從社群平台開始解決這道網路難題

女性因恐懼而噤聲、甚至離開,形成一種惡性循環,網路騷擾越來越「正常化」(normalization)、日常化。許多受訪女性認為需要修正網路騷擾問題,並曾想反擊或阻止這些事發生,但是礙於反抗的CP值低、不想惹麻煩或深感無力而「習慣」(屈就)這些事。

這些厭女、騷擾和仇恨言論舉著言論自由的大旗,在網路上持續興風作浪。但沒法子了嗎?其實不然。因為言論自由除了落實民主,還有其他內涵,例如創造更好的公共論述空間。任由仇恨言論擴散蔓延,並無法促進公共思辨和討論。因此,法律和規範還是有空隙打破這種不正常行為的正常化發展。多數受訪女性也認為,社群平台應該有規範基本原則和負起更多責任,確保不會出現傷害他人的言論。社會也不應坐視不管網路騷擾正常化,需採取行動共同解決這道網路文化難題。

最後,木村花可能是上千萬名受網路騷擾的女性之一,但她不只是一起「船過水無痕」的案例。社會應深刻省思,網路騷擾文化究竟如何荒腔走板?不只性別,針對種族、性傾向、宗教、膚色、政治立場的騷擾、攻擊文化亦如是。馬里蘭大學的研究最後指出,單一的平台工具或法律規範都無法終結網路騷擾,必須要打掉重練,改變網路文化風氣、政經結構與社會關係。

換言之,打造無礙可溝通的網路空間或許很理想化,但仍有讓網路騷擾不再正常化的事可以試著實踐,例如從網路組織著手,持續督促平台制定相關使用者規範。同時,網路騷擾也可能延伸至現實生活,反之亦然。所以,理當向下紮根,持續推動性別平等教育、媒體素養教育、教育大眾認識網路公民權、言論自由與法律等知識。

儘管會很慢、很難,但在下一起憾事發生前,都不算太遲。

(作者為傳播產業從業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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