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疫情延燒,人與人的距離加長,通車的距離縮短,各項服務業也遭受不同程度的詛咒。當電影院、餐廳、球場、書店令人退避三舍,連戶外愛好者的景點都纏繞上黃色封鎖線,外出成了天人交戰的難題,除了感激所有在第一線守護我們的人員外,當個在(沙)宅(發)好(馬)公(鈴)民(薯),轉向四方視窗,回顧過去捕捉的浮光掠影,和從前的自己對話,倒成了最安妥的活動。
記錄中的圖文洋洋灑灑的以時間軸彈出,從相隔400多公里的兩個故鄉到全島,從短居的平原到北美各州,甚至是各種因緣際會而踏足的國度,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覺中,也走訪過以往只能在平面媒體讀/看到的異域,現在又煞有其事地開始回顧自己的蹤跡。
旅行的歷史變遷
人類百萬年前從非洲大陸向外拓展,可以是徒步穿越白令陸橋,可以是飄洋過海到中南美洲,可以是從南島一路向太平洋核心發展,老祖宗在誤打誤撞中發現新天地。而中世紀開始,歐洲的上流社會出現歐陸壯遊,帶著明確的指示和充沛的準備,打完收工。前者多半是出於生存壓力,後者探索自我的意識開始萌生,不同時代,不同的心境,不同的期待,一再賦予旅行新的意義。對某些人而言,可能就是這輩子唯一一次,一趟跟過去永遠告別的遠行。他們期盼的,是在這種非生即死的豪賭下,尋求轉機。
將時間點挪近些,經濟闊綽、等待繼承家業的貴族青年,和背負國家使命、浪跡四方的公使留學生,在通往相同目的地的路上,沿途的見聞不見得會被留下,若留下,除了異域給他們最直達內心深處的震撼,也可清楚辨識出他們不同層面的惴惴不安。
旅行的萬年模板
近代交通工具和科技的日新月異,天涯若比鄰,以資本消費主義為圭臬的國家,推崇無煙囪工業,旅行社競相推出各式套裝行程,勾起人們的消費欲望,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販售一種齊頭式的體驗。
不知何時開始,形成了旅遊觀光的模板:在A景點歌詠古人的豐功偉業,在B景點推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C景點著重表演者的高超技巧,在D景點讚嘆匠人的創意呈現,在E景點品嘗在地排隊美食……即使近年自助旅遊也蔚為風尚,未來式的旅者參照完成式的旅者設計行程,被告知何處有驚喜,何時有節目,一方面免去自我摸索的時間花費,一方面則失去預藏在下一個轉角的奇遇。
人們畏懼意外,明知道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還是在事前縝密規劃,預備好用一種雍容的姿態,照表操課,走馬看花地打卡,填滿假期。事後,帶走了紀念品,記錄在社群媒體,吸引他人羨慕的眼光,然後還留下什麼呢?如同劇透的事前功課做多了,旅途中只是核對清單,一切如同預期的成真了,旅途中只是謹守戒條,這就是期待已久的旅行嗎?這是適合你的旅行嗎?

失去了特殊性,旅行成了一種人云亦云的行為,同時可以體驗無所不在的全球化魔手。販賣紀念品的在地人,用一反平日樸實的商人思維精打算盤,兜售從異地批發來的廉價商品;民俗村的表演者,用和網友交換新潮資訊的空檔,宣傳被迫承接下來卻僅剩下皮的傳統;全球連鎖店就不用說了,不論你走到哪,那些招牌一再強調湯馬斯.佛里曼(Thomas L. Friedman)提到的這個平坦到不行,快要沒有地域性的世界。
不知不覺中,參訪的景點和出發點的差異,只剩下在人海中苟延殘喘,逃不出視線的特殊景觀。甚至有軟體開發出來,直接幫你把頭像換到那些風景照中,留下紀錄,省了舟車勞頓和大筆開銷,一魚多吃,何樂不為?在彈指間幾乎能蒐集到全球各地熱門冷門的玩法的現代,擺脫地心引力去其他行星留下紀錄,大概是旅行復興的唯一選項。
撇除如此硬核的遠行,每次出門,我也是希望巧立名目,讓每一次都是最值得懷念的一次旅行。當然青菜蘿蔔各有所好,有人崇尚往日情懷,有人想換個地方換個心情,有人就是想消磨時間,在疫情尚未緩解的今日,何不給自己一個不同於以往的選擇,來一趟慢旅行,從一趟尋心之旅開始?
旅行的當下困境
媒體上全世界的感染曲線還持續攀升,在台灣的朋友開始思考無處可去的替代方案,美國現況不允許長途跋涉,連鄰近的公園綠地也遭封殺,旅遊業的未來陷入重重陰影,連帶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百態是否還能堅持下去都是問題,但這邊只針對旅遊業做個論述。
全球每年牽動數萬億美金的旅遊經濟,重度仰賴觀光收入的國家,數千萬的旅遊相關從業人員,還有外部效益影響的企業,整條供應鏈在今年受到前所未有的打擊,而疫情控制後,這一切是否有復甦的機會,又是一個未知數。除了仰賴各國的紓困措施外,旅遊業的新課題之一,就是開發具有創新性和吸引力的新產品,譬如搭配虛擬實境和遊戲主機的選擇,並增加國內觀光需求,畢竟各國疫情情況不一,入境限制何時鬆綁,長途旅行短期內難以重獲信心。長遠來看,這還只是人類全面面臨新型流行病的開端,熟悉現行經濟體系的我們勢必有得花一段時間磨合。
而這,和前面提到的慢旅行有什麼關係?
旅行的重新選擇
有囉!短期內不適合長途旅行,但悶壞的靈魂需要窗口解放,就得考慮新型態的旅行。而這就不得不問問自己(不用問陳綺貞),旅行的意義何在?在休閒時間安排的旅行,其實是希望能走出平日肅殺緊繃的氛圍,一切從簡,也是給自己的一種獎勵和回復的機會。
大學時代的夜衝,就可以歸類為另一個極端的小旅行。體力大不如前的自己已經敬謝不敏,當時卻嚮往那種刺激,身處人群中的安全感,以及許多現在即使回頭也想不起的衝動。現在稍稍能享受財富自由後,更該思考自己喜歡的類型,在有限的時間獲得最大回報。
為了真正了解在地文化而非茫然跟風的旅行不在我的討論範圍,這邊只想提供另一個角度,去挑選最適合你的旅行。以自己為例,以往從不羨慕別人分享旅遊帶回的名產,唯獨那些風景相片讓人久久不能忘懷。孤僻中二個性也導出自己不適合往都市跑的結論,自從手上有一台傻瓜相機起,就無法向野外行程說不。弄得一身髒,不用勉強做自己,躺在地上聞花聽鳥看雲,帶走黃昏或黎明的紀錄,足矣。但醒醒呀,現況連近郊都不允許的狀況下怎麼辦?

旅行的在宅型態
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在《旅行的藝術》中提到:人類不快樂的唯一原因是他不知道如何安靜待在他的房間裡。絕大多數商品供過於求的現今,因應疫情的市場反應告訴我們,必要物資就那些,其他的,沒了好像也沒什麼痛癢。追求太多是不會快樂的,兼具哲學家和經濟學家身分的約翰.彌爾(John Mill)也提出相同論點。早在18世紀,薩米耶.德梅斯特(Xavier de Maistre)就已經就他的個人經驗描述在自己的房間旅行(儘管是出自一個不太令人歡愉的原因)。你也可以發現,42天在同個空間閉關,雖然沒有興起另一種宗教,他倒也頗自得其樂的。
所以,在去哪都不妥當的今天,找片樹蔭,用紙筆和自己重新對話,不用像《少女終末旅行》的末日反省,只要給自己這段時間做一個小結。若筆談不是你的菜,專注在其他平時沒能投注太多精神的小事上,似乎也能帶來放鬆的效果。
嘿,近期的科學報導顯示,天空藍得連平日被空汙鬼遮眼的印度都能直視喜馬拉雅山,連輕度地震的隆隆聲都能浮上檯面,地球正體驗近代罕見的清靜,這豈不是絕佳的時刻,讓你徹底放下他人眼光,好好做自己?若你有個花園或陽台,恭喜你;若你只有幾扇窗,那也沒那麼差。拜託,18世紀時那位先生只有隻狗,我們還有動物森友會呀(誤)!
身為罹患蒐集恐慌症的自己,過去深怕沒能在安排已久的景點留下自己的構圖,每每造成休假比上班還累的笑話。經過腳傷和這陣子在家防疫,心中一些執著也慢慢放下。當解禁的那一天,一切都能搭配得恰恰好時,我還是會踏出家門,走訪地球另一端。但用相機擷取瞬間時,必然會用不一樣心境,多跟這塊土地,以及身邊的人產生更深的連結吧。
(作者宜蘭出生,屏東長大,台北唸書,美中進修,美西就業的人生,嘗試在動靜間取得平衡,現實夢想間取捨的生醫研究員。與其上檯面發揮,選擇在台下做後勤,希望一步一步推動社會永續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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