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衛福部每日都有疫情記者會直播,因應疫情發展隨時調整防疫措施宣導。而為了顧及聾人朋友的需求,在記者會現場亦同步提供手語翻譯服務。
由於涉入不少艱難的醫療用語或不同的語言表達,手語老師的即時譯出,成為被關注與讚譽的對象。不過在讚譽手語老師的同時,筆者也希望能大家能因此注意到常人對「聾人文化」的理解與關注。
不是缺陷,而是一種不同的文化
對於多數人而言,聾人意謂着生理缺陷,是聽覺及口語表達有障礙的人。在當代,不少研究指出,聾人在某些表達與思維技能上遠低於聽力正常的人士,故而我們應協助這些「弱勢」、有缺陷的人。
不過,在本文中,筆者想從另一個觀點出發,讓大家理解聾人不同的一面──聾人不見得是種生理缺陷,而是種不同於「聽人」族群的文化。整個聾人社群,就如世上各種不同的次文化一般,有其特有的習慣與思維方式,雖與聽人不同,但並無高低之分,而是各擅所長。而這個部份,要從手語這個「視覺動態語言」說起。
長久以來,手語不被視為一種語言,不少語言學家認為手語只是種以手勢呈現的「符號」,非有意義的溝通行為。直到1960年,美國聽障者專門訓練學校戈勞戴學院教師Stokoe獨排眾議,出版《手語結構》(Sign Language Structure)一書,強調手語亦是種語言,和其他語言相同,具有詞彙、語法和意念表達等語言定義的基礎規範。Stokoe指出,手語至少包含3個獨立部分:空間位置、手、動作(相當於口語的聲調、音韻)。這3個部分某程度即代表口語的詞彙、語法和意念表達功能。
基本上,不同的語言媒介使用會促發不同的思維技能和文化產物。像是視覺的文字印刷,因為線性排版及可比對前後文的特質,易讓使用者產生線性邏輯的思維,也造成了散文和推理小說文本的出現;口語的聽覺特質,與節奏和聲響做了聯結,也讓初始口語文化發展出便於記憶、著重韻律的詩歌。
而手語雖是種視覺的語言,但因具有動態和空間性,強化了使用者對於方位和動作的注意和記憶,再加上可同時使用雙手及其他非手勢的輔助工具,同時呈現兩個以上的概念或事物(例如「我和小狗、小鳥一起睡著了」,可以同時用左手打出小狗,右手打出小鳥,再以手指自己的頭代表我),使得手語更具同時性及多工運作功能。
比起連續情節,他們更容易捕捉動作與畫面
針對語言表達的差異,英國著名的腦神經學家 Oliver Sacks就說過,口語和文字是依照時間-直線的敘述模式呈現,手語則採用多層次、同時和同步方式進行。也由於涉及視覺、動態和多工,長久使用下,使得聾人發展出不同於聽人的表達和思維技能。
筆者曾針對聾人做一些故事敘事與語言表達的研究,發現慣用手語的聾人特別會強調視覺、空間和動態的描述。報導人A在向筆者轉述「變形金鋼」的電影故事時,對於顏色、位置和動作就說得極為詳盡:
情節的開始是男主角的境(鏡)頭,他父親帶他去買二手車,到了二手車場選車時,那個變形金剛大黃峰(蜂)嬌(喬)裝成的髒黃跑車偷偷來到二手車場(廠),當時老闆正跟男主角兩位父子談論買車,老闆推薦黃跑車旁邊的車,老闆坐上旁邊的車,黃跑車的右車門故意打開把旁邊的車撞壞……
即便是常見的童話故事,在聾人的描述中,所關注的焦點亦與聽人不同,以下是報導人B提供的故事:
白雪公主繼母,做出了很邪惡的事……把煮好的毒藥,塗在蘋果外表,然後,化身變成醜陋的老太婆,然後,進入小屋子走來看看,剛好,七個小矮人外出工作……剛好看到白雪公主在做東西..……然後給白雪公主吃,他吃了之後……就昏倒在地……白雪公主的繼母很高興,變回原來的樣子。
以報導人B的「白雪公主」為例,他用了「塗在」、「化身變成」、「進入小屋子」、「走來看看」、「在做東西」等動詞來說明故事中人的行動與變化,甚至最後他還強調,白雪公主的繼母後來又「變回」原來的樣 子,從他的描述中,可以清楚的知道,事件的主角當時正在做什麼、後來的變化等,整個敘事呈現了相當程度的動態影像感。
因為好奇,筆者曾詢問受訪者腦中呈現的事物,結果發現,這些事件不只是以圖像方式進行,而且經常還是以3D動態及多工方式呈現。報導人A曾舉了他自己在組樂高時的過程做說明:
A:組裝時腦中滿滿都是樂高塊,還有預期完成品的樣子
筆者:那你腦中這些機器人是以平面還是立體的方式呈現?
A:都有……有時在組裝時,腦中會同時出現兩個組裝後可能的子母畫面,像是加了一塊三角錐後會是什麼樣子,加了正方體又是什麼樣子。
關於這個子母畫面的呈現,也出現在其他受訪者的口中。像是報導人B就曾告訴筆者,他在教完手語自我檢討時,腦中會同時出現兩個畫面,一個是先前教學的手勢和畫面,另一個是怎麼教才會比較好的畫面。
手語不只是輔助,更是一項優美的專長!
Bellugi、O'Grady、Lillo-Martin、O'Grady、van Hoek與Corina等研究者曾針對聾孩童與聽力正常孩童的視覺空間概念進行測試,結果發現在空間架構、空間組織及臉部辨識的測驗部分,聾孩童的表現都優於聽得見的孩童。Bellugi等人認為,聾孩童之所以在這些測驗上表現較為傑出,主要和手語的空間組織特性有關。因為對於聾人而言,如何分辨臉部表情細緻的變化、察覺手語空間的動態變化等,是件非常重要的事,也是他們經常使用與練習的。
換言之,我們所謂的「聽障者」,因為長期處於視覺世界,且使用視覺語言──手語,故而在空間位置的描述與動態畫面的呈現上,較一般聽人來得更具體、更專精、也更為合適。這也就是我們前面所說的,聾人雖與聽人不同,但在智能上並無高低強弱之分,而是質上面的不同,各擅所長。而他們之所以在某些表達和智能測驗上表現較差,那是因為我們用了聽人的標準去測驗他。
美國有個漂亮的小島叫「瑪莎葡萄園島」,1690年代有不少聾啞居民移民到那裡。因為彼此通婚遺傳,後代子孫不少都是天生聾啞;也因為大半居民都是聾人,手語成為島上最主要的溝通語言,即便是聽人,都要會使用手語。聾啞在此根本不是問題,每個聾人跟聽人一樣成家立業、結婚生子,不會被當成障礙。這個狀況一直維持著,即便島上最後一個聾人在1952年過世後,聽人居民仍極力保存手語文化,在與人互動過程中,往往也會不由自主,突然插入一段手語,因為手語對他們最為自然,更帶有某種不同於口語的獨特美感。
我這樣說,並不是要求聽人就須崇尚手語或以手語為思維工具,而是要強調每個不同的媒介語族,都有不同的思維敘事技能與長處,也因為如此,我們更該尊重彼此,甚至尋出合適的方式,讓彼此發揮長處。
以聾人為例,既然已知他們在視覺動態空間上有特別的技能,那麼或許我們可以尋出合適的場域,讓這些技能有機會發揮。像是電視電影公司為視障朋友提供「看」電影的報讀影像服務,或許就可利用聾人對於動態影像描述的專長,將其畫面轉譯為文字,由聽人代為順稿唸出,再播送給視障者聽。
最後,筆者希望整個社會能透過不同族群技能的截長補短,得以服務彼此,也能讓人們在友善互助中,學會尊重彼此。
(作者為聯合大學客傳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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