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前大多數的社會中，大概鮮少人會否認貧富差距的存在。而對於那些生活在經濟困境、物質條件匱乏而衣食拮据的所謂「貧窮」的人們，並非身在其中的我們或許都有自己的印象與看法，也許是來自於親身的觀察，又也許更多是來自於社會普遍的價值觀與影響。
然而，先撇開你是如何看待貧窮者這個問題，你有想過，所謂的窮人（people in poverty），又是如何看待與他生活處境一樣艱困的其他的窮人嗎？
也許你會直覺認為，既然同樣身為生活貧苦的人，那麼他們想必很能夠理解彼此的難處，會互相安慰、「沆瀣一氣」地對社會上的既得利益者發出團結的聲音吧？如果你也是這樣認為，那麼或許，我們可以來看看一份英國的社會學家在2013年發表的研究。
英國城鎮的研究：窮人都是如何看待自己及他人的貧窮呢？
這是一個由兩位關注貧窮與不平等議題的英國社會學教授Tracy Shildrick和Robert MacDonald所作的研究[1]。他們以位於英格蘭東北部Teesside主要城鎮Middlesbrough中的60名男性與女性為對象，進行生活史的訪談。而這些進行訪談的人們都有一個共通點：他們都陷入了一個「低薪←→無薪」的惡性循環之中。
換言之，他們要不是處於失業狀態，要不就是只能從事沒有保障、或甚至是收入十分微薄的工作，因而處在收入無法正常餵飽自己或孩子、冬天沒有足夠的保暖衣物、為了每月的水電與煤氣費煩憂……各種內外交迫的拮据生活。
對於這些生活貧苦的家庭或人們，兩位學者希望了解的是兩個命題：第一、這些窮苦的人們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貧窮狀態？第二、生活在貧窮中的人們，又是怎麼樣去看待其他的窮人呢？
「窮人」眼中的其他「窮人」：一群不值得幫助的人
在第二個研究命題上，可能令很多人會大吃一驚的是，訪談結果顯示，那些自己都需要勒緊褲帶生活、或是靠社會救助金才能維持家計的人們，對於其他窮人卻有很多是嗤之以鼻的。
舉例來說，43歲、失業還找不到工作的Mark（研究報告中的名稱均為化名）認為：「有些人不想工作，他們就是不想工作……如果可以，他們只想靠著救濟金生活。」30歲、失業而貧困的Mary則提到：「那些窮人……他們非常貧窮，沒有讓孩子們得到什麼，但這是因為這些父母把所有的錢都花在每晚的吸毒跟喝到爛醉。」長期靠救助金過活、辛苦扶養兩名孩子的30歲媽媽Dawn說：「有些人是因為忙於喝酒才導致生活很掙扎……他們每天外出喝酒或是在家喝酒，又或是持有毒品，而這就是使他們如此貧窮的原因。」
甚至還有個受訪者這樣描述他眼中領取身心障礙津貼的失業身障者：「我猜我不應該說這句話……但他們沒有什麼不對勁，因為那些障礙對他們而言並不難……他們不是選擇去找到一份工作，而是他們認為，我會去社福單位並且靠著我的疾病來賺錢。」而這段「身心障礙者們都想靠著身心疾病來賺錢」的強烈指控，竟是來自於一位同樣身為身心障礙者而失業的受訪者Carol。
從本研究中似乎可以發現一個驚人的現象，亦即這些生活艱苦的人們堅定認為，其他跟他們一樣生活在貧困中的他人，肯定是因為「個人的無能」、「道德的失敗」、有著不良的習慣並且不願意工作，才落到這樣的處境。
而當我們拉回到研究的第一個命題：他們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貧窮時，這群人則傾向於強調「自己並不算是窮人」。反之，他們是一群「生活得很辛苦拮据、物質匱乏，但還在努力經營生活、或是努力找工作的人」。
或許到這裡，我們可以從中得到一幅看似弔詭的圖像：即這些受訪者們，一方面對內否認自己是所謂的窮人（in poverty），並強調與突顯自己即便面對困頓與挨餓也仍努力生活著；但對外卻認定、假定了其他的窮人是不努力的、不值得幫助的。
也許，你認為這是一種不可理喻的矛盾，或是認為他們展現了人性中欠缺同理、「寬以律己，嚴以律人」的殘酷一面。然而，當我們去細心體察他們的思維與言語背後的脈絡，或許就能同理這些人們的想法其實其來有自。
「貧窮」概念在英國社會的淡化與刻板化
兩位學者Tracy Shildrick和Robert MacDonald回顧英國歷史與社會的發展，試圖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尋找背後的蛛絲馬跡。他們與過去的研究者都發現到，「貧窮」這樣的詞彙與概念，在英國社會已經淡化良久，貧窮在公眾認知與政治議程中逐漸乏人問津的現象，可以追溯到英國在戰間期對福利政策的推動與失業率的降低，而20世紀以來經濟的發展與生活水平的提高，進一步讓社會氛圍形成一種「所有的人口，在這個世紀末都已經比這個世紀剛開始時生活得更好。」的印象。
這導致在某種意義上，整個社會以「絕對貧窮」的消失，作為英國已經不存在窮人的明證，卻忽略了「相對貧窮」的群體其實大有人在。這也體現在受訪者中當有人被問到，對於英國的其他窮人有何看法時，他們會認為：貧窮，不是只有在非洲、或亞洲的低度開發國家才存在嗎？
也許至此已經可以部份地解釋，是由於近代英國從政治人物與政治議程、媒體到整體社會氛圍都普遍認為「貧窮已經不復存在」，而讓這些實際上自己生活面臨無以為繼的人們也傾向認為「自己不窮」，或者認為「我應該不算窮人吧」。但本研究認為原因不僅如此。這還沒能夠解釋為何他們會對於其他的窮人嚴厲地道德批判。
社會的偏見，迫使他們站在「批判窮人的行列」當中
早在19世紀末的維多利亞時代，英國社會對於貧民窟就有著「社會的殘渣」、「沒有遠見的人們」或是「不體面的窮人」等負面標籤，而這樣的社會評價到了近代，其實是變本加厲的。
1980年代的研究已經發現，媒體與政治評論者們勤於塑造出「不值得救助的窮人」（undeserving poor）的形象，認為領取政府救助的窮人是在一味汲取、依賴社會福利，這使得公眾在心理上也逐漸染上「行乞恐懼症」（Scroungerphobia），認定福利制度其實遭到了窮人的濫用。
進一步地，在2010年英國由保守黨領導的聯合政府上任後，媒體尤其八卦小報似乎呼應了政治議程的潮流，頻繁報導令讀者讀之氣結的福利詐欺、或是窮人領取補助卻消費奢華的極端案例，而戲劇中的窮人角色也往往被描繪為進行可笑犯罪的工人階級。這些實際現況，都在在讓「仇視窮人的古老情緒，隨著時間的推移，在當代社會仍然持續發出響亮迴音。」
不認真、不努力、個人的失敗、道德的缺陷、靠汲取政府的福利而苟活等等……一旦承認自己是窮人，則這些相關的形象與標籤彷彿將無可避免地被套用到自己身上。這或許正是為什麼，窮人們一方面要逃避與否認自己作為經濟弱勢的地位，並且為了不成為社會偏見批判的對象，只能啟動自我防衛的機制，加入主流社會「批判窮人的行列」當中。
社會脈絡可以塑造一個人的生活樣貌與生活態度
這項英國研究無疑告訴我們，很多事情或許並不像我們的直覺所想：它除了揭示出人們未必對生活在類似或相同處境的人，就特別能夠同理或是感同身受，更重要的其實是它揭露了：所有我們看似合理的、不合理的、即便是局部或個體的現象或事件，背後很可能都是由於整個國家的政策、媒體公眾的態度等一系列的社會脈絡所導致。
然而，這篇研究所呈現的窮人樣貌（包括他們脫口的話語、看待他人的方式），絕對不是唯一的、或是足以代表所有相同生活處境人們的通例或全盤的樣貌。如同我剛讀完這篇研究時，腦中其實立刻浮現了那一天，我在台北車站的周邊所看到的景象。
去年12月底，筆者參與了一場台大社工系同學發起的活動，在寒冬來臨之際前往台北車站，將向民眾募來的乾淨與整齊的冬季衣物發放給無家者。那些晚上，參與的同學們抵達北車之後，會分成幾組，各自拿著大箱子裝著外套、長袖、長褲等衣物，分頭到東西南北側，沿途向無家者大哥大姐們詢問他們的需要。
由於是來自各界民眾的捐贈，這些衣物儘管保存狀況幾乎都相當良好，但無疑有一個可惜之處——就是衣物的尺寸難以挑選。也許這一批褲子都偏大，而身高相對較為嬌小的無家者阿伯可能就找不到他適合的大小；又或是有阿伯將看起來可以穿的外套穿上之後，拉拉鍊時才知道太過緊繃，幾乎穿不下。
而在我參與的其中一個晚上，當我們問一位無家者阿姨是否缺任何保暖衣物時，她在箱子中挑選到了一件自己可以穿的外套，向我們道謝後便將它穿在身上。不久，一位附近的阿伯也聽到我們詢問的聲音而走來，他說他可能也需要一件外套。我不太記得箱子裡究竟是已經沒有外套了、還是裡面有的尺寸也已經小到他難以穿下，但總之這位阿伯找不到一件適合他的保暖外套，陪他面臨即將開始的冬夜。忽然，站在我們旁邊還沒離開的那位阿姨將身上才剛拿到的外套脫了下來：「這件給你吧！這個你有合身。」
這般願意為他人著想的心意，是那幾個晚上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但毫無疑問地，這並非唯一的一幕。
經濟弱勢的「窮人」，也跟你我一樣都是具有多樣性的「人」
從英國當年的這項研究，到筆者在北車所親身看見的對話與互動，或許正告訴了我們，所謂的生活在貧窮中人們的樣貌，絕不是單一，而是多元的。經濟弱勢的人、領取社會救助的窮人、無家可依的人……其實就跟你我一樣，都是「人」。換言之，即使某些條件下他們可能可以歸類為同一個群體，但當中的每一個人其實都是獨特而具有多樣性的。
撇開貧窮或富裕的這項「物質經濟條件」的面向，這個世界上的人，不也是有的人開朗、有的人內向；有的人直率、有的人內斂；有的人是因個人因素而沒有工作，有的人則是因為大環境或是身心狀況才失業……這難道不是顯示了社會上的人們，在個人特質以及生命歷程上，都具有多元性嗎？那麼為何，我們對大眾可以存在著多元的想像，對生活於貧窮的人（低收入戶、「遊民」……）卻往往習慣於狹隘的歸因呢？
也許，只有在社會能消除對於「貧窮」群體單一而刻板的想像（例如他們就是不努力、他們就是自甘落入的），而回歸到如同我們對於一般人在其他層面上的認知，也就是：每個人都走過不同的路、背負著不同的外在遭遇與內在感受、每個人都經歷了自己才知甘苦的生命故事。唯有這一刻，我們才能開始去理解與珍視彼此在同一個社會中的存在，一起攜手向前了。
（作者為台大國家發展研究所碩士班學生。）
[1] Tracy Shildrick and Robert MacDonald(2013)，Poverty talk: how people experiencing poverty deny their poverty and why they blame ‘the poor’，刊載於The Sociological Review, Vol.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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