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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多日寒流來襲,有窩的人縮在暖被中,不想離開;無家的人面臨低溫長夜漫漫,何去何從?鄰國首都驅逐「低端人口」新聞方歇,在零下的天候,無情地對勞工階層居所強制破門毀屋、斷水斷電的駭人作法記憶猶新,島嶼即刻迎來號稱近年冷最久的一次「凌遲式寒流」,經濟艱難的群體生存之路上種種考驗,令人難以想像。

「我住在橋下的別墅。」手邊輕薄的小書寫到這兒,搭配一張照片,畫面中有座龐大的陸橋,一個中年男子站在橋旁的茂盛草叢裡,前頭看起來沒有路。

而那是中年男子通往他橋下「別墅」的途徑。

雖知道他說的「別墅」是玩笑話,但是我卻無法噗哧笑出來。因為立即浮現腦海的是橋下徹夜露天的寒冬,以及在幹道底部,稱不上新鮮的空氣,況且沒有任何牆壁能遮起自己的一舉一動,更遑論現代生活必備的電器。那稱得上家嗎?這樣的情境,活生生地透過小書報導,發生在眼前。

順福哥解說巷弄內的風景。作者提供。

讓「隱者」帶你走進熟悉空間的不同故事

中年男子叫順福哥,這是他為自己取的名字,緣由是希望往後的日子能順利、福氣。我第一次遇見順福哥本人,是在台中市中區「角落微光」所舉辦的導覽旅行,那時候,他昔日棲身在「別墅」的人生才正要告一段落。

順福哥是走讀之旅的導覽者,他的身分喚作「隱者」,就是社會大眾理解的街友。街友與我們一起生活在城市裡,不過,我們鮮少想去嘗試理解他們的離群與存在,甚至寧可視而不見,故「隱者」名稱其來有自。

順福哥在帶領導覽前,歷經社會企業角落微光數月的培訓。他的導覽很有特色,我尤其注意到順福哥在定點說到精采處時,眼睛會不自覺的閉起,下巴微微朝上揚,非常投入的樣子。那時刻,他有著自信的光彩。

我曾參加過4場由不同隱者帶的導覽活動,行程範圍大半在台中車站周遭,也是一般人認知街友最易逗留的地方。這些我自幼郊遊、求學或購物時常經過的區域,搭配著隱者分享自己親身的生活經歷,讓我更有不同的身歷其境的時代感。

例如跟隨隱者小梅姐走在台中車站的地下道時,導覽耳機裡傳來她悠柔的歌聲,一曲日文〈送君曲〉讓地景時空瞬時回到日治時期,站在車頭前為入伍的台灣兵士揮舞著小旗子臨行送別的情景。

藉由角落微光規劃的導覽路線,每位隱者在我心底立體了起來,不只是平面化、提著大包小包滯留在地下道的刻板印象,也不再是公部門或新聞媒體調查裡的冰冷數字,而是一個擁有完整個體形象的「人」。

一個完整有自尊的人,我想這對隱者與角落微光來說,是再重要不過的事。

小梅姐導覽宮原眼科前的新盛橋。作者提供。

扭轉街友標籤,讓弱勢為自己發聲

城市之所以成為一座城市,是因為它可以容納各式各樣的人,這是生活在城市裡的每個人應正向、務實面對,而非漠不關心的。台灣該感到額手稱慶的是,有愈來愈多類似角落微光這樣的企業或組織,協助以隱者的故事豐厚且穩健了城市裡社會關係的互動能力。更令人驚艷的是,這段時間角落微光隱者們不只帶領關於自己故事的小旅行,還出版刊物記錄日常點滴,讓更多民眾能一探究竟。

我們都以為街友好手好腳卻無所事事,寧可有家不歸,鎮日到處遊蕩,但至今已出到第4期的「小書」接連以實際的訪談,扭轉這樣標籤化的觀點:事實上大多數街友都有工作,只是極不穩定、缺少機會,而且泰半承受著健康的困境、高勞動的重擔與工作場域高風險的危機。

小書(The Small Issue)名字的來由,是相對於另一本以街友為販售管道,同樣協助其生活自立的「大誌」而得。「小」與「隱」、「微」,有著相同描述的立基點,也都是讓事情具體改變的起點,更破除主流追求量體的認定。「小書」是隱者生命故事的讀本,專注在篇篇簡短易讀的章節,貼近生活的與細心溫暖的策劃,讓順福哥、小梅姐、文炳哥、高大哥、黃大哥等好多好多跟你我曾經或未來擦肩而過、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隱者,躍然紙上。

從小書裡,能看見隱者希望的微光。作者提供。

想知曉隱者的庇護站在哪裡?友善隱者的餐廳有哪些?隱者休閒時光的去處?藏在火車站周遭的秘密景致?或是時常路經的中區看似難以親近的日式卡拉OK,抑或連結同樣追求社會價值理念的組織或店家,都能在隱者作為最佳主角媒介的情況下,讓閱聽者猶如被開啟新的城市扉頁,進到不曾探索的空間,認識一群又一群有故事的人。

小書展示的是這座城市另一番樣貌,不常甚至不會出現在政府語彙的宣傳物上,然則,卻是與你我身上同樣流淌著熱血的人的生命歷程。值得反思的是,城市是否友善、宜居,絕對不會只有官方單一觀點、美化政績宣傳,或是統計學上的數字排行與指標來證明符合標準,而是要細細檢視能否真正關懷、穩定社會弱勢的生存,以及深刻地為這樣的共好生活基礎所著想。中國異議行動藝術家艾未未曾說:「文明,以及我們對人性的定義,並不來自那些個體的繁榮或進步,卻是取決於那些遭受不幸,承受不公正待遇,被遺忘在黑暗中的沒有聲音的人。」對照小書真實、溫暖筆觸下的隱者報導,實甚有見地。

也許有些人會認為小書、小旅行或角落微光的規模不夠大,導覽或書籍銷售的利潤有限,無法全面解決隱者的問題,但就像是前述思考「小」、「隱」、「微」的共通性,這般社會企業經營模式本來之目的,便不是建構在全方位的最終解角色,脆弱複雜的社會權利運作中,更不可能期待有標準解答的存在。努力推廣小書、隱者導覽旅行,或開始試著販售小點心的角落微光,目標就是希望藉著更柔軟的人性互動,進一步自立,將隱者的生活鐘擺導向願意接受社會關係保護的網絡,回過頭來說,我們可以預期角落微光的經營作法最成功、最受肯定且最光榮的一刻,將是商業理論上的「倒閉」,因為這代表其所在的地區中,已沒有弱勢隱者的存在。這可能是我能想像到的一家企業最動人的結束營業方式。不過事實證明現在擔憂尚早,而且,我們的城市與社會需要更多像角落微光這樣的傻子企業出現,拉近每個人之間原要疏離的關係,彼此前進。

在小書裡,我能看見隱者明日希望的微光。

(作者為台中市民,基金會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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