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馬來西亞婦女與家庭部副部長Dato Hajah Siti Zailah在推特針對國內新冠肺炎事件發表言論，其中一段話被華語媒體譯為：
新冠病毒的死亡率是1%，或在別的情況可能是100%，他要求大家，『聽天由命』，時間來的時候，人始終會死，那是猜不到的！
「聽天由命」四個字引發了馬來西亞華人社群撻伐，報導迅速大量出現宣洩心中憤恨的留言，還包括了一些具有宗教、種族以及性別歧視的言論：「希望阿拉保佑她早點去死」、「這是包頭黨處理事情的方式」、「一看就知道這女人有強烈的需要」。我閱讀當下亦對副部長的發文感到震驚，所幸提醒自己求證的重要性。找出副部長的推特原文：
kemungkinan kita mati kerana virus Corona adalah 1% sahaja, ada pun kemungkinan kita mati pada bila bila masa adalah 100%. Perbaharuilah iman kita dan bertaqwalah kepada Allah, sesungguhnya kematian adalah suatu yang benar, ia datang tanpa diduga（馬來語原文）
詳讀之後發現，馬來原文和中譯版本之間，其實有一定的落差，原文之意早已被扭曲了。
這段馬來文原文本意為「安撫、鼓勵民眾，在受到疫情考驗同時，不忘思考宗教信仰對人類生命價值觀所產生的重要意義。」這段話被簡單翻譯為「聽天由命」四個字，差異甚大。
如果翻譯者的內在存在著幽微的歧視意識，加上對伊斯蘭教義、穆斯林文化無法掌握時，伊斯蘭的教義「iman」（信仰、信念，2:177） 和「taqwa」（敬畏真主，3:102） 就很難避免被傲慢扭曲地翻譯為中文語境下「消極」與「負面」的「聽天由命」。 其實根據古蘭經第2章177 條：
面向東方、西方，不是問題的真諦，真諦卻在於誠信阿拉、末日、天使、經典、先知，並把真愛的財務錢幣，施捨親戚、孤兒、貧民、漂泊者、乞丐，以及爭取贖身的奴隸，並且謹守拜功，繳納天課，對盟約僅守信義。對困苦、患難和戰爭能忍耐堅毅。這些人，純樸無欺。這些人，恭謹敬懼。
第3章102條：
誠信的人們啊！你們要對阿拉真心實意地敬畏，你們作為穆斯林要至死不渝。
副部長引用的「Perbaharuilah iman kita dan bertaqwalah kepada Allah」這段話與相關教義，簡單來說就是規勸穆斯林信徒必須時時刻刻對阿拉表示忠誠，忠實地敬畏阿拉。信徒只要透過遵從其訓誡，揚善止惡，必能獲得阿拉的護佑。因此，不管在任何情況，把這段話翻譯成「聽天由命」，不僅是錯譯，且嚴重扭曲了原意。
如果那不是翻譯者的內在歧視所導致的，也反映了翻譯者其實是缺乏對穆斯林同胞們的宗教信仰的基本理解、欠缺謙虛查證的態度。換言之，因為缺乏伊斯蘭「文化能力」（cultural competence），所以自然無法對馬來伊斯蘭社群的價值、信仰與生活方式建立起足夠的文化意識、知識與敏感度。
追根究柢，這其實是源自於「我們」（華族）內心，早已設定了一套僵固的文化階序，把馬來族群和伊斯蘭文化歸類為「傳統」、「落後」、與「退步」; 一如從「懶惰的土著」刻板印象開始，「我們」總是有意識地跟「這一群（懶惰的穆斯林）同胞」保持距離，強調「我們其實跟他們不一樣」，以彰顯我族優越於他族的意識。尤其在馬來西亞的族群政治歷史脈絡下，把「敬畏真主」不假思索地譯為「聽天由命」，加上許多華族以不諳馬來文為傲的事實，無法有人指出錯誤的翻譯或對扭曲的翻譯提出質疑與糾正，恐怕是我們心中的「文化過濾器」作用的結果。換言之，把馬來伊斯蘭群體預設為「低文化」的族群，心中缺乏一種想要認真理解對方的「渴望」，最終就致使扭曲的譯文，成了仇恨對立的動員火藥。
最後必須被進一步強調的是，提出上述問題，並不等同於「同質化」整體華人社會的立場，或者企圖去除華人群體長期以來在馬來西亞社會所面對的一些真實困境。相反地，本文重點在於強調我們本身應該如何「學習自省」與「協商多元」。畢竟「同質化」本身不管是從信仰、性別、膚色、階級切入，也終究會再製分裂、歧視以及排他的現象，因此必須加以摒棄。
我深信無論信仰，所有的馬來西亞人都一樣渴望儘快走出肺炎疫情陰霾，國家社會安和樂利。所以，希望馬來西亞華文媒體在報導穆斯林同胞的文化價值時，在語言轉譯上，能更謙卑地查證、釐清、理解，避免讓語言轉譯成為動員仇恨的工具。
（作者為國立暨南大學東南亞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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