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冠狀病毒1月登陸歐洲，法國首當其衝。除夕夜當晚，和朋友在外面小酌後趕回家和室友吃年夜飯的路上，同時收到好幾間法媒推播，「法國冠狀病毒2例確診」，幾小時後，出現第3例，也是全歐洲的前3例。而疫情的延燒，也燒出了歐洲由來已久的亞洲歧視。
如此全球關注的事件，部分媒體當然也抓住機會，進行渲染，針對其源頭大做文章，以增加話題性與銷售（點閱率）。其中最為人詬病的，是北部地方媒體《皮卡郵報》（Courrier Picard）。25號該報頭版刊出「黃色警報」（Alerte jaune），並配上戴口罩的黃皮膚亞裔女性照片，試圖連結歐洲人對於亞洲以政治、經濟、文化等，入侵歐洲版圖的假想。
這份封面遭到大力批判，《皮卡郵報》稍後也發表正式聲明，承認標題不妥。然而，在社群媒體的推波助瀾下，不少亞裔網友也在推特上分享遭辱罵「骯髒病毒」、「滾回中國」或被趕下火車等的經歷；同一時間種族主義的網路發文，尤其是在年輕人之間，也屢見不鮮。
亞洲之大，這次的苦主正確來說是東亞，但為避免繁複，以下仍以亞裔／亞洲簡稱。
1月28日，法籍亞裔網友在推特上發起「我不是病毒」活動，（#JeSuisPasUnVirus），獲得廣大迴響，鄰近的荷蘭、波蘭等國亦有網友加入。
亞洲歧視究竟從何而來？又為何面對武漢肺炎如此淡定的法國人（不過目前義大利疫情嚴重，或許現在法國人皮可能繃緊點了），會對亞洲族群有如此不滿的情緒？這次我透過訪問法國人和台灣人，讓歧視現象的天秤兩端，各自聊聊他們的經歷和看法。
冠狀病毒事件中，針對亞裔的各種不平等對待
就如很多評論家及受訪者所說，「冠狀病毒是一個解禁歧視言論的藉口」，因為一般人即使擔心傳染，也只會在地鐵中有人咳嗽時默默停止呼吸或轉身。換言之，會因為病毒而口出仇恨言論的人，其實本身就是種族歧視者（當然也不乏懵懂無知、人云亦云的青少年）。
至於有人建議在面對歧視時，亮出中華民國護照或強調自己是台灣人而非中國人，其實在歐洲大可不必。因為第一，對這些人而言，他的無知歧視就是針對亞洲人而來，哪一國人並無差別。再者，這樣的行為其實是間接協助合理化對中國的歧視──歧視台灣人不對，難道仇恨中國人就可以？
媒體報導與網友分享下，亞洲國家開始對於全球性的「反亞裔」現象，感到不滿和擔憂。人在異鄉，到底該如何面對？就筆者在法國的觀察以及日前在巴黎的街頭訪問，將這次因病毒引起的亞裔歧視事件粗淺地分為四大類。
首先必須強調，「任何因素」都無法合理化仇恨言論。我這裡的書寫，只是希望提供另一種探究現象背後文化的可能性。各國國情不一，筆者只能以法國角度提供參考：
1.各種戲謔、辱罵：如同街訪影片一組亞裔（柬埔寨裔）法國人所分享，即使在疫情出現前，他們就常會遇到各種戲謔的舉動。而另一位受訪的台灣人，則是在路上被人罵「中國病毒」（Virus chinois）。這樣「自以為幽默」的行為，其實很多時候都來自於無知，對於無知的人，你還能解釋什麼嗎？若你覺得罵回去能讓你發洩心裡好受一些的話，那就做吧。但有時候，放過他人也就是放過自己，不需要為不值得的人和事牽動情緒。
2.因為戴口罩而遭受異樣眼光：台灣在2003年SARS之後，對於公衛有了不一樣的認知與經驗，台灣人因此被教導在不舒服時便戴上口罩，流感一波波來襲時，更確立了這樣的全民習慣。然而歐陸並沒有這樣的衛生教育，在法國觀念中，生重病的人才需要戴口罩，即使醫生也是這麼認為。而生重病的人，為何不待在家裡，還在外面趴趴走？在這個緊要關頭，標示著自己生重病的亞洲人，和你一起擠在地鐵裡，這樣想來，他們對於口罩的恐懼心理並非完全不能理解。當然，戴口罩的確可以自我保護，若你真的想戴，那就不要擔心因文化差異而來的異樣眼光，做自己就對了。
3.使你利益受損的歧視行為：若歧視行為已經危害到個人安全與權益，就不應容忍，該透過體制回應。一名受訪台灣同學表示，房東要求她從台灣返法後，先去其他地方住14天。此舉並不合理，房東無權如此要求，訴諸法律，理虧的不會是房客。只是若走法律程序，著實麻煩，因此這位同學和房東達成房租減半的協議。另外，日前巴黎一間日本餐廳大門被漆上「冠狀病毒、滾開病毒」字樣。警察到場處理後，店家正式報案、拒絕姑息，不僅媒體報導，反種族主義協會SOS Racisme也po文譴責惡行。
4.體制性（制度性）的歧視：所謂制度性歧視，是透過法律、媒體等社會公器，進行被國家規則所接受的歧視。例如法規中對特定族群的差別待遇或是媒體的集體污名化等。若是上述餐廳在報案時因亞洲背景而遭到警方拒絕或吃案，那便是體制出現了問題，這也是所有國家都應避免發生、最嚴重的歧視。
反歧視的同時，也小心別成了歧視者
而從這次因病毒而起的亞裔歧視風波之中，我們能學到什麼？
我想首先，便是要學著避免以一概全（généraliser）。少部分恐懼和無知的法國人認為所有東亞面孔的人都是從「中國來的病毒帶原者」，這是以一概全。但一些台灣人的反應，其實也有點這個味道。
幾週前，一個旅法台灣人在臉書上直播影片，疑似因戴口罩遇到歧視，便開罵「他X的沒腦袋的法國人」，建議大家近日不要到法國，並標籤「教育失敗」及「你反華我反法」。我能理解遭受無理對待當下的憤怒，但仔細思考，我們可能也犯了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錯誤。
是否大部分法國人都歧視亞洲人？當然不是。就像許多受訪的法國人所說：「不要去聽那些言論，在法國還有很多不帶歧視的人，你們有很多朋友」。
第二，是學習理解現象背後的脈絡。以口罩為例，法國人不願戴口罩是因為他們對於口罩的理解和經歷過SARS風暴的亞洲不同，是因為他們的衛生教育告訴他們，「生病的人」才必須戴上口罩避免傳染他人。
下次遇到這樣的文化差異衝擊，不要急著責怪。可以的話，嘗試詢問周邊的朋友，或是藥局人員等，或許你可以得到不一樣的觀點與交流機會。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同理心。
其實，在製作這部影片前，我就想藉此探討台灣的歧視問題。因研究關係，之前有機會接近台灣的移民工族群，傾聽他們遇到的處境與問題。我發現，台灣民眾對東南亞移民工雖然變得友善，但僅限於他們「表現良好」時。一旦他們踩到紅線，各種歧視言論便會立即故態復萌。而結構性的歧視更是根生蒂固，惡質仲介的剝削、部分僱主的暴力與政府的漠視，便是制度性歧視的最直接例子。
還有，對於中國人的歧視言論，在台灣也所在多有。我完全理解受到中國政府的壓迫，台灣人抵禦共產黨惡意動作的企圖。但在一篇關於血友病童和母親搭機返台的貼文下，我看到有網友寫道：「滾回中國」、「不要臉」、「病毒要來了」、「醫療浪費」、「母子直送火化場」等留言，頓時間，我彷彿面對著法國人的亞裔歧視，狠毒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此，請將心比心，不要淪為民族主義，甚至種族主義的打手。學習換位思考，用他人的立場觀看、感受世界，是國際間的一門重要課題。捫心自問，在譴責歐洲人歧視亞洲人的同時，台灣社會是否有做到真正尊重、肯認各個族群間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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