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拜讀了陳禹仁刊登於「獨立評論@天下」的〈惡劣的一天 vs. 不那麼惡劣卻糟糕的每一天:從《82年生的金智英》看《小丑》中的男人公式〉(下稱公式文)一文,該文作者批駁了以下的公式:
製造小丑,迫人成魔的公式很簡單:社會的無知與歧視[(疾病+貧窮)x惡劣的一天]
作者主張只有「男人」才適用於這段公式,女人無法適用這段公式。身為一名女性,我確實對於電影《小丑》及許多影評中的男性中心一直很有感,為什麼亞瑟的母親就沒有被同情?為什麼女人被壓迫更難以發聲呢?這些都在我心中迴響。
我在觀看這兩部電影時,都被劇情感動到哭泣,但兩部電影都讓我有共鳴的部分與缺乏共鳴的部分,因此我對公式文將《82年生的金智英》的「金智英們」等同成「女人們」(women)也感到困惑。金智英不僅是個女人,她同時也是順性別、異性戀、已婚、中產階級、受過高等教育、有家者、都市人。並不是所有女人的真實生命困境都長這樣。
如果金智英的生活換個樣貌,她是否也可能變成「女魔頭」?
比如說,金智英高中在公車上被跟蹤時,她打電話給她父親請他來接自己,我在劇中金智英相同年紀的時候,也遇過類似的事情,但身為生長在家暴家庭的逃家少女的我,不可能也無法打給我的家長,或是請任何人來接我,只能在夜晚設法跑進人群,好不容易才擺脫對方。
我並不是在說自己過得比金智英慘,痛苦與壓迫往往是難以比較的,但確實我(以及其她與我類似遭遇的女孩)的處境跟金智英有很大的不同。
除此之外,公式文中有一段如此寫道:
男人可以藉由殺死女人來成為他自己,女人卻只能藉由男人告知真相才能夠成為她自己。……因此我才會說不是每個「人」都會成為小丑,因為假若這個公式為真,我們身邊的「金智英們」,早就把這個社會給轟掉了。要成為「小丑」,你必須先是個「男人」,也只有男人,才會有像亞瑟一樣的特權。
說到這裡,我不得不推薦各位一部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女魔頭》(Monster),由莎莉.賽隆所飾演的女主角原型是美國史上第一名女性連續殺人犯艾琳.伍爾諾斯(Aileen Wuornos),她自幼遭受祖父的虐待與性侵害,未成年懷孕生子隔天孩子就被社會局帶走,13歲被趕出家門在街頭賣淫。
在電影中,有次艾琳為了保護自己,殺了強暴她的嫖客。接著她因童年創傷,殺了有戀童傾向的男人。再來,她殺了背著太太嫖妓的警官,甚至後來僅僅只是為了滅口,殺了試圖幫助她的無辜男人,並為此倍感罪惡。最後她遭到逮捕,多年後被處以死刑。不難看出來,艾琳也在殺害這些男人的過程,找回曾經失去權力的她自己,卻也逐漸地再次失去她自己。
艾琳的故事可以幫助我們知道,金智英沒有殺人不只因為她是女人,同時也因為她有母親跟丈夫的支持,她有穩定且安全的住所,她沒有為了生存而賣淫,她的女兒陪伴在她的身邊,她沒有自幼反覆遭受虐待與性侵害。這些並不是在說,金智英受到的苦難比較不嚴重或不值得關注,但如果她有類似艾琳的這些遭遇,說不定她也會像艾琳一樣殺人。
重視多元交織的身份
女人確實難以或無法成為「小丑」,但不同階層的女人也未必就能成為「金智英們」。在談討女性困境的時候,我們也不能忽略社會中那些身為「艾琳們」的女人。這是當代女性主義運動所強調的「多元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除了性別以外,國族、膚色、階級、障礙、性傾向與出生性別也正在影響女人的處境,值得我們共同思考與關注。
如果說小丑的公式只適用於「男人」,金智英的公式也一樣只適用於「特定階層的女人」,不是任何女人都能適用金智英的公式。後殖民女性主義學者史碧娃克(Gayatri Spivak)就指出女人──尤其是第三世界女人的「無聲性」(voicelessness),邊緣女人比主流女人經歷更沉重的噤聲。
「民女無名,少婦無聲。」有更多受壓迫的女性文化需要被關心,讓我們闔上雙眼、傾耳細聽,聽那靜謐角落裡撕心裂肺的無聲吶喊。
(作者為暖暖蛇高中共學團高三自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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