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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劣的一天 vs. 不那麼惡劣卻糟糕的每一天:從《82年生的金智英》看《小丑》中的男人公式

同樣是受到壓迫,女人卻往往連發聲反擊的機會都沒有。 同樣是受到壓迫,女人卻往往連發聲反擊的機會都沒有。 圖片來源:《82年生的金智英》劇照。

《小丑》上映之後,網路上出現大量的評論。其中常見的說法是,許多人就像亞瑟,遭遇霸凌、歧視、失業、寂寞、精神痛苦,卻還要壓抑情緒,在別人面前展現笑容,讓自己看起來正向、光明、積極,如同「正常人」一樣。因此任何受到多重壓迫的人,只要碰到那樣極度惡劣的一天,很可能都會成為「小丑」。

臉書上有人提出了一個公式:

製造小丑,迫人成魔的公式很簡單:社會的無知與歧視[(疾病+貧窮)x惡劣的一天]

我對於這樣子的說法一直沒有什麼代入感(當然可能有人會說這跟你還不夠底層有關),也總有違和的感覺。直到上個禮拜看完《82年生的金智英》後,我突然發現自己為什麼會將這個公式放在括號裡,因為我認為這個公式或許可以成立,但前提在於這個被迫成魔的「人」,僅僅限於「男人」而已。

身為金智英,你可以怪誰?

相較於金智英,亞瑟所受到的壓迫與傷害,來源都有清楚的對象,也幾乎都有清楚的惡意。像是:虐待他卻也不斷為他編織夢想的母親、慫恿他也輕易構陷他的同事、嘲諷他又把他當節目炒作對象的主持人,以及毆打他把他當作蟑螂一般的年輕富二代。

因為有著清楚的對象,所以亞瑟重新找回掌控權的方式也很簡單:把槍拔出來,轟掉他們。用清楚的暴力回應清楚的惡意,亞瑟的覺醒就像是典型的「男人」,在各種關係中想要成為支配的一方,總是盡可能地維持自己的主宰位置,交替運用暴力和情感形成控制/順從。因此亞瑟使用暴力的原因,與其說是要讓自己像個「人」,不如說是讓自己成為一個「男人」,一個不再失去控制不再被人閹割的「男人」。

但是金智英呢?她要怪誰?

過年時心疼女兒卻看不到自己辛苦,嘴巴沒有明講卻默默要求自己做到像她一樣的婆婆?不爽聽到自己發牢騷,大罵「不想找工作就不要找,不如嫁給別人靜靜地待在家裡面」的爸爸?還是明明知道是自己喜歡寫東西,看見名貴鋼筆送給弟弟卻不以為意的週遭大人?

學歷、經歷都跟老公差不多,甚至比老公更好,生小孩後就被迫留在家裡,只能自嘲花了那麼多時間讀書,念戲劇、念韓文、念物理,好像都只是為了在小孩子睡前唸故事給他們聽,或是教他們九九乘法表。

每天做家事累個半死,好不容易靜下來三秒鐘,房間裡就傳來小孩大哭「媽……媽……」的聲音,卻被家人說是留在家裡休息,還要被不認識的人嘲諷說「好好喔,真羨慕這些媽蟲可以不用上班,每天無所事事帶著小孩逛街」。

老公下班只不過是陪小孩玩,卻彷彿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好不容易做點事情,卻是說我來「幫」妳洗碗,我來「幫」妳收拾,我來「幫」妳去換小孩的尿布,好像這些事原本跟他無關一樣,而身邊的家人朋友卻還會稱讚說:「真是新世代的好男人啊!妳要好好疼惜他。」對啦,是自己會幫自己盛飯的好男人,但是每天每天每天做這些事的女人,這些妻子、母親、女兒、姊妹們,身邊的人卻視而不見,當作理所當然,就像是這個會自己盛飯的好男人,卻也總是忘記「幫」老婆盛飯一樣。

過著這樣的生活,宛若每天生長出來一層薄薄的殼,一天一天地變厚,慢慢地封閉起每個女孩的可能性,讓她們越來越像她們的母親,也讓她們的女兒越來越像自己。生活在裡頭已經夠讓人痛苦,沒想到還要應付時不時閃現出來的性暴力,上學途中有男人在面前露鳥,放學時被男人跟蹤,就連上個廁所都還要擔心是否有男人裝針孔攝影機,然後被網路上不認識的男人看著自己的裸照。

這些男人都跟亞瑟一樣,企圖用控制對方來建立起自己的主導權,只是不同的地方在於,亞瑟的暴力針對那些欺負他的人,而這些男人施展性暴力的對象則是「女人」。

無法為自己發聲的女人

想要破殼而出的女人們,就要像金智英的姊姊或是上司金組長那般強大,必須每天應付親友團說「妳怎麼還不結婚,老了之後該怎麼辦」,或是被不怎麼熟的男性主管在開會時說「媽媽就應該陪伴在小孩的身邊,如果小孩未來變壞都是媽媽的責任」。沒有結婚別人問妳什麼時候結婚,結婚之後別人問妳什麼時候生孩子,生了孩子之後別人問妳怎麼不在家裡帶小孩,只要其中有一個環節沒做好,就會被認為是一個不合格的女人。

智英的姊姊總以為自己的媽媽可以理解自己的決定,沒想到媽媽卻不經意的說出「這個孩子從小到大都很特別」。大部分的女人都跟智英一樣,沒有那麼強大也沒有那麼「特別」。「金智英們」找不到這些日常壓迫的源頭,她們不知道到底該怪誰。這些散佈在世間的、隱微的,甚至還混雜著愛的暴力,無所在,也無所不在,惡劣的一天,化整為零成不那麼惡劣卻糟糕的每一天,可是她們卻不能像亞瑟一樣拔出槍來,轟掉那些欺負他的人。因為每個人都不像是有惡意,也不像是欺負,卻讓她們感覺被困在一個沒有出口的房間。

看著整理得乾乾淨淨的房間,明亮卻又讓人絕望,可是到底要恨誰?很多女人最後的出口是:責怪自己。

同樣是尋找出口,亞瑟的追尋與解放,是用一次一次地暴力重新建立自我控制的過程。從無意識開槍攻擊富家子弟的混亂,到發現身世真相導致記憶與認知的崩解,再到弒母時有意識地做出自主決定,最終亞瑟透過殺死母親而成為能夠操控自己、操控別人生死的「男人」。從這一刻開始,亞瑟成為了「小丑」,隨著他的翩翩起舞,觀眾仰望他從樓梯之上漫舞而下,他掌握了自己的主導權。

但是金智英完全不一樣。

智英的病,起源自她無法為自己發聲, 或者也可以說她不知道到底要對誰控訴,所以她的心智偶爾會形成另一人的人格,藉由「她人」的嘴把藏在心底的話給說出來。這些「她人」,是學姊,是媽媽,是外婆,這些在場與不在場的生者與亡靈,因為她們都有著跟自己類似的處境,能夠默會某種共同的痛苦,世世代代,宛若輪迴。所以金智英才可以藉由她們的形象,無意識地說出女人的正義應該是什麼模樣:不該是女人為難女人,不該是女人婚前為了家庭犧牲,不該是女人婚後為了孩子而犧牲,直到死亡為止。

要成為「小丑」,你必須先是個「男人」

可是智英是怎麼發現真相的呢?跟亞瑟藉由暴力而變成自己的主人相比,智英之所以能知道真相,取決於她的老公是否要告訴她,所以事實上還是「男人」掌握真相,掌握著定義真相的權力,同時也只有在「男人」同意的情況下,智英才能夠開始追尋自己,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

決定金智英要不要懷孕的是她老公,決定金智英要不要發現真相的也是她老公,代賢既是先知,也是為她戴上枷鎖的人。因此藏在代賢的愛與體貼之下,是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一種父權結構潛藏/體現出來的暴力。

男人可以藉由殺死女人來成為他自己,女人卻只能藉由男人告知真相才能夠成為她自己。

這樣來看,亞瑟雖然是魯蛇,但他好歹是個「男人」,能夠掌握著自己的命運;金智英雖然看起來是個溫拿,可惜她卻是個「女人」,她的命運永遠不可能只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因此我才會說不是每個「人」都會成為小丑,因為假若這個公式為真,我們身邊的「金智英們」,早就把這個社會給轟掉了。要成為「小丑」,你必須先是個「男人」,也只有男人,才會有像亞瑟一樣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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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出生,長成厭世代中的大人卻不厭世。讀過一些政治哲學,目前在台南任教。少時從沒想過要成為教師的自己,現在引導學生透過理論之眼傾斜觀看這個社會。關注教育和社會正義,與學生作夥實踐校園民主。教的是公民科,希望能培育出不只是公民的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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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出生,長成厭世代中的大人卻不厭世。讀過一些政治哲學,目前在台南任教。少時從沒想過要成為教師的自己,現在引導學生透過理論之眼傾斜觀看這個社會。關注教育和社會正義,與學生作夥實踐校園民主。教的是公民科,希望能培育出不只是公民的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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