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美國多數城市一樣，我居住的肯塔基州路易維爾市也在幾年前敞開雙臂迎接了「電動平板車」（e-scooter）的進駐。隨處可見的平板車分屬於不同的營運公司，「萊姆」（Lime）和「鳥」（Bird）是市場佔有率比較大的兩家。想騎的人，只要在手機上下載一個Lime APP或 Bird APP，做好付款的基本設定，再去街上找到一台平板車，掃描一下該車的QR Code，便可享受在大街小巷間奔馳的快感。
看著人們用這麼酷的方式移動，我也很躍躍欲試，但在下載並安裝好Lime APP之後，一個不斷跳出來的視窗反覆在問：你想當「萊姆」的「Juicer」（榨果汁機）嗎？
什麼跟什麼啊？一陣Google之後我才搞懂，原來電動平板車在電力用盡之後是需要充電的，那些幫「萊姆」平板車充電的人就叫「Juicer」。因為公司叫「萊姆」，一種長得很像檸檬的水果，所以用「榨果汁機」來暱稱這些充電工。
那當Juicer有什麼好？網路上說，幫萊姆平板車充電就像拿著手機去街上抓寶可夢一樣，只是你按圖尋覓的是電力不足的平板車，找到之後，帶回家充電，充飽之後，再把它擺回街上，供人騎乘。聽起來滿好玩的。
網路上還說，幫一台平板車充電可以賺8至12美元。找尋某台平板車的難度越高，萊姆公司付你的錢就越多。而且，晚上9點之後大部分的電動平板車都是需要充電的，Juicer可以晝伏夜出，賺取外快。
更棒的是，當Juicer是自由的，想做再做，可做多也可做少，當然也可以不做。
聽起來很輕鬆又有賺頭吧！就這樣，我加入了「萊姆電動平板車」充電工的行列。
從夢想到現實
只要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美國的社會保險號碼，便可在Lime APP的引導下輕易註冊成為萊姆公司旗下的「Juicer」。至於幫萊姆電動平板車充電所需的充電器，APP在我註冊成功之後自動導引我上網訂購，一個充電器定價20美元，運費7美元。我買了4個，套用一個萊姆公司給我的折價碼，最後花了37美元。
好了，可以開啟Lime APP，按圖索驥地上街去尋找需要充電的平板車囉！以下是我的Juicer日誌：
第一天：Lime APP的地圖幾乎沒有需要充電的平板車。我盯著手機看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盼到一台，還在研究那台在哪裡，要怎麼去，一個恍神，就被別人搶走了。
第二天：在地圖上看到幾台需要充電的平板車，價碼從3美元至4美元不等。有一台地點在我家附近，我在APP上「預訂」（Reserve）好之後，便出門去找尋。然而，當我步行到那個定點時，那台平板車已在地圖上消失，我只好無功而返。
第三天：地圖上出現了比較多台需要充電的平板車，每台的價碼在3美元至4.8美元之間。我預訂了一台開價4美元的平板車，開車過去只要5分鐘。但到了定點之後，卻發現當地難以停車，只好先在市區繞來繞去找停車位，再走路過去找平板車。（因為是在路邊亂停車，一路上還一直擔心自己會被開罰單。）這次運氣好，平板車位於路邊一個醒目之處，我用手機上的Lime APP「撿拾」（pick-up）了它，再一路騎回停車處。上車之前，突然發現平板車還滿重的，要將它抬起並塞進車子的後座，還挺費力。
回到家，幫平板車充飽電，花了將近4小時。晚上早早就去睡了，因為明天必須早起，好在7點前將平板車送去萊姆公司指定的定點。根據我和萊姆公司簽訂的契約，如果我沒在早上7點前完成「卸貨」（drop-off）的工作，或卸貨時平板車的電力不滿95%，我就只能領到4美元的一半。
第四天：天光未亮我就醒了。在地圖上預訂了一個「萊姆小站」（Lime Hub），開車過去找到那個定點，在Lime APP的介面上掃描平板車的QR Code ，但APP卻無論如何不接受我的「卸貨」，一直要我「讓平板車更貼近萊姆小站一點」。在清晨的無人大街上，我不斷調整著平板車的位置，搞了10多分鐘，APP終於接受我的卸貨，恭喜我賺到了「4美元」之餘，還勉勵我繼續為萊姆公司效力。
回到家，在網路上找到一個由萊姆Juicer組成的論壇，閱讀了前輩的文字，才明瞭「卸貨」之所以這麼困難，是因為GPS的不準確性，尤其是在高樓林立的市區。前輩們有些智取GPS的撇步，像是：如瘋子般走來走去，或將手機在空中畫「8」。看著這些忠告，我一邊覺得很有趣，一邊又覺得很心酸。
無論如何，這就是我為萊姆公司完成的第一樁充電案。不，它一點都不像拿手機抓寶可夢，因為寶可夢是輕盈的，萊姆平板車是笨重的。不，它一點都不好賺：找到平板車和為平板車卸貨都是費時費力的痛苦掙扎，而且一台只賺4美元，不像網路上說的8至12美元。扣掉我必須自行吸收的成本，像是我的精力、睡眠、充電器的費用、幫平板車充電的電費、開車的油錢，以及因為亂停車而可能被開的罰單，我覺得我根本是在做白工。
除非能大規模地做這件事，不然根本賺不了錢。但是Lime APP上需要充電的平板車並不多，且每一台都只出現一下下，就被其他Juicer搶走了，就算我想大規模地做，恐怕也做不到。
終於悲哀的零工經濟個體戶
我在那個萊姆Juicer論壇上逗留很久。大部分的留言都是抱怨，不是抱怨萊姆公司不斷調降幫平板車充電的價碼，就是抱怨Lime APP三不五時的當機。其中有個Juicer引述了萊姆公司和Juicer簽訂的契約，提醒大家必須為這份差事來投保。但從下方的回應看來，似乎每個Juicer都和我一樣閉著眼睛簽約，且沒有人願意花錢去買保險。還有一個來自美國德州的Juicer鼓吹大家集體罷工，因為一台平板車4美元的價碼實在是太低了。另外，有個Juicer在尋找平板車的路上，自己的車子被偷了！
但也有一些激勵人心的故事。有個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寫到：「我衷心感激萊姆公司，因為當Juicer讓我賺取很多外快，讓我得以讀完大學。現在我已經畢業了，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也不再當Juicer了。可惜的是，聽說幫萊姆平板車充電的價碼一直在調降，以前的好，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了。」
這就是數據科技為每個人帶來的翻雲覆雨吧。被Google和Uber大力投資的萊姆公司可以輕易地用運算式算出，在Juicer人數激增的當下，一台平板車只要開出4美元左右的價碼，就會有人搶著去幫忙充電。Juicer和萊姆公司之間並不是員工和雇主的關係，所以萊姆公司完全不必為Juicer的職業傷害風險負責，不必給帶薪的事假或病假，不必幫Juicer負擔醫療保險的費用，不需要花任何人力或經費去幫新進者面試或職前訓練，一切都在網上進行，一切都是Juicer的「願者上鈎」。
而這一整套模式，還在快速地自我複製。從Uber到Uber Eat，從Deliveroo到Task Rabbit，和Lime Juicer一樣零工經濟個體戶到處都是。當然，很多人不願意從事朝九晚五的低薪工作，寧願自付風險，也真的賺到錢和更難為可貴的：工作與生活的平衡。但也有更多人成了不斷窮忙的斜槓青年，為了一丁點自由，不惜貧窮。
「贏者全拿」是我們這個資本時代最大的不公不義。而零工經濟體的出現又讓贏者不僅拿得更多更快，而且更理直氣壯。除非政治力願意介入，用立法保障零工經濟參與者的最低勞動權益，不然再過個十年，「受雇者」（employee）這個詞彙恐怕真的要走入歷史了。
（作者畢業於台大社會學研究所，曾從事外交工作長達十年。長年旅居英國。去年搬遷至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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