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瑜市長您好:
我叫劉育瑄,我是一個台灣新二代,有一個來自柬埔寨的母親;我同時也是您口中所謂的「鳳凰」,拿了獎學金,正在美國大學主修社會研究。距離您發表「鳳凰與雞」的言論,至今已4週了。我還記得您暗示像我媽媽這樣的群體──東南亞女子──是來台灣「賣淫的雞」。您所沒有意識到的是,您的言論除了給新移民群體帶來傷害,也將對所有台灣人所信奉的尊重不同族群、感謝勞工貢獻與性別平等……等價值造成威脅。
若您期待在台灣的新移民群體會閉嘴不吭聲,且隨著時間,讓您所造成的傷害沉寂下去,這不可能。我先是台灣人,才是新二代。既然您這番言論將影響所有台灣人,作為一個台灣青年,我不能不發聲來替你話語中歧視的新移民、勞工、和女性這三個群體進行辯解。
2019年8月29日,當您與國政顧問團進行直播,談論台灣人才流失問題時,說出「人才是一直流出去,只有勞動力進來,鳳凰都飛走了,進來一堆雞。」被社會大眾質疑您是否歧視東南亞移工,稱他們為低「鳳凰」一等的「雞」?您拒絕承認錯誤也拒絕道歉。您說所謂的雞,指的是那些偷跑來台灣打工的非法外勞,或是那些來台灣賣淫的東南亞女子。
或許如此解釋,您以為能把大眾的注意力引導對「非法勞工」的歧視與刻板印象,事情就能像沒發生過一樣。但我必須告訴您,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您的言論,可能對所有台灣人造成巨大的威脅,強化、複製了社會對新移民群體、藍領勞工和女性的歧視與刻板印象。從我的成長經驗,感受到您的言論一共包含了多重歧視:
首先,您的言論歧視了所有為台灣社會貢獻的底層勞工
無論國籍,對您而言,那些做辛苦工作的勞工,就是低人一等的群體。您不是宣稱立志成為庶民總統嗎?您當選第一天夜宿高雄果菜市場,凌晨3點起床巡視時所看見的,您都忘了嗎?不用我說,您應該最清楚知道這些社會底層勞工,才是真正支撐著台灣社會的動力。
沒有他們,誰能像我媽一樣在勞動條件差的工廠,做每天工作11小時,日薪僅1,100元的工作(時薪平均103元)?
沒有他們,誰在路邊擺攤,給您煮最喜歡的滷肉飯?誰支撐您的高雄庶民美食風潮?
沒有他們,誰在24小時便利商店打工,時薪150元卻什麼事情都要做,還得隨時接受公司輪調?
沒有他們,台灣沒有能力外移,也不願提升企業競爭力的中小型工廠,如何能像現在繼續賺錢?
再說,之所以有「逃跑外勞」的問題,還不是因為台灣擁有非常苛刻的「移工法」。若要前來台灣工作,只能通過仲介介紹,仲介每次抽取6萬到18萬台幣的仲介費,移工到台灣之後還常常發現自己真正要做的工作與合約簽訂的內容完全不同,但我們的法律卻進一步禁止他們自由更換老闆、尋找更好的工作!
若是台灣政府規定台灣年輕人要找工作就得先交高達18萬台幣的保證金,然後老闆再怎麼機車,都得做到合約到期不能換工作,您捨得讓你的寶貝女兒接受這種條件的工作嗎?那到底是移工喜歡犯法,還是我們逼得他們別無選擇?
再來,您的言論歧視了女性
您覺得若對方都是來台灣從事性工作的東南亞女子,我們就有權利把他們看低一等,看作「雞」,而不視為人。
為什麼會有人來台灣從性工作,不正是因為有這個市場嗎?都什麼年代了,難道我們仍像過去法律的「罰娼不罰嫖」一樣,還在用道德譴責這些從事性工作的女性!
您是否想過,為何有人明知這是一個被台灣社會貶低的職業,仍要做?是因為生活該有多苦?又或者,就算她們就是不在乎道德譴責,而只想賺快錢的人,台灣社會上又何苦不是很多這種人?
那些在求職網上刊出:「法定月薪23000,福利:加班費和勞健保,工作內容:經營公司社交媒體、懂photoshop圖片設計、書寫廣告文案、跑公司客戶業務」這種期待一個年輕人抵4個專業人才用,還覺得自己能給出「超棒」福利的老闆,不也是不顧良心,只為賺錢的人嗎?
一樣的,您有老婆,有女兒。您能承受有人對她們說「你們台灣女生很多人都是來我們某國賣淫」這種話嗎?
辯解您只是歧視東南亞移工,無法抹滅你將給台灣人傷害的事實。
或許您會說,他們不一樣,他們非法到我們國家打工、賣淫。他們來自窮困的國家、國語不好、有口音,他們是膚色黑、來自落後國家的「下等人」,跟我們台灣人不一樣。
這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承認錯誤並道歉吧。
台灣歷史上曾經有個獨裁政黨,秘密不經公開審判,處決了很多受日本教育的台灣知識份子,因為他們不是我們「中國人」,而是「日本的走狗」;
歷史上,台語和其他方言人口考不上公職,上不了好學校、甚至不能在電視螢幕上出現,因為他們的國語說不標準;
我們也有一段很羞恥,建立於膚色、口音和種族歧視上,對原住民剝削壓迫的不堪歷史;
曾經女人得不到憲法和民法的保障:領不到遺產、被判通姦罪、小孩不可隨自己姓;
而現在,多少台灣底層勞工就如同我的父母,年紀不到50歲,卻在日日夜夜的勞動裡熬出了一身病。一天用腳踩11個小時的金屬沖床機台,大熱天廠房沒有冷氣、熱烘烘的廠房只有高分貝的機台與放送熱風的大型工業電扇。午休時間只能在工廠的地板鋪紙箱午睡,而退休年齡遙遙無期,就算熬到了,勞保也頂多能給他們一個月微薄的退休金。
沒有分所謂「他們」跟「我們」,他們就是我們,我們就是他們。
為什麼我認為您該為您的言論道歉呢?
因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件事做了當然能帶來好處。這裡的「己」,不必是只有您一人,而可以是您最重視的兩個群體:
一、庶民與勞工。
若我們將人分等級、把低階勞工視為「雞」,而非待以他們尊重,那台灣何以能打造對庶民勞工友善的工作環境?雇主何能轉換思想,不再認為自己遵守勞基法就已經對勞工非常好了?
若作為一個台灣人,因為自己是女性、是低階勞工、膚色和口音不一樣,就該遭受到歧視,那台灣人所信奉的中華民國憲法精神──人性尊嚴,又該何在?
二、必須出走家鄉上台北、或出國打拚的青年。
您想要台灣青年可以待在家鄉,不必北漂打拚。您卻忽視了,台灣有像我這樣的「鳳凰」,之所以出走我的家鄉彰化、甚至台灣,就是我受不了我的家人得被當作「雞」。
12歲的時候我果斷離開彰化,獨自到台中私校求學。因為在彰化的公立小學裡,老師讓我一個人做3份掃地工作,覺得我「這種家庭」出身的孩子需要磨練;每次當欣賞我的師長知道我是新二代,就會很驚訝於我的聰明伶俐,因為他們以為新二代的孩子就該很笨、說不好國語。如果到台中的話,就不會有人認識我,知道我是誰家的孩子了。
18歲的我離開台灣,到美國學習社會科學,因為我想看這個國家如何處理自己複雜的種族及階級問題,而我不覺得留在台灣能找到答案。
在學校裡,我可以驕傲地說我爸是清潔工、我媽是五金工廠工人,而不會有人看不起我。如果有同學因為口音或種族受到不平等對待,隨時可以向學校投訴,甚至起訴同學或教授。
校園裡對於所有群體的保護都很積極,因為每個學生跟教授都知道,如果我們給了他人傷害任何一個群體的權利,那很快他就會有藉口傷害其他所有的群體。保護別人,就是為了有一天能保護自己。
今天我們說從事性工作者的女性不是人,明天我們就可以說有脫髮問題的男人不是真男人。所以,為了您在乎的台灣好,承認錯誤並道歉吧。請不要給有心人武器,來歧視您最重視的勞工與庶民群體,也請不要逼走那些受不了自己家人被稱為「雞」的孩子。
(作者為21歲女生,在彰化一個華裔柬埔寨工人媽媽和台灣身障清潔工爸爸的家庭長大。珍惜別人叫我真正名字而不是各種標籤的時候。對人文社會學科、移民、階級、人權等議題有興趣。在美國Wesleyan University就讀社會研究中。目前與創意市集出版社合作寫台灣第一本由新二代書寫的書,內容結合自身故事和對台灣社會的評論。FB粉專:劉育瑄-你家隔壁的新二代、IG:劉育瑄-你家隔壁的新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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