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社會大家總說要追求善終,但身處照護第一線的我,看多了高齡長者臨終的過程,忍不住要嘆口氣說:好死不容易啊!
以李爺爺來說,他是大區域腦中風的瀕死患者,歷經好幾次的急救,身上插了許多管子,全是靠不間斷的心肺復甦術來撐住心跳。李爺爺的兒子就在病床旁,我仔細地跟他說明狀況,並且詢問他是不是就不做積極搶救了、讓爺爺好走?
但做兒子的卻驚慌失措,拉著我遠離床邊,小聲地跟我說:「如果今天我這樣做了,等我死了以後到爸爸那邊去了,他會罵我怎麼放棄他。你沒見過他罵人的樣子!所以,醫師啊,你千萬不要問我這個問題。」
我看到眼前已入邁入中年的男子,說到怕被父親責罵時臉上餘悸猶存的神情,心中忍不住嘆息,卻也不捨得責備。因為這是一個長年來都在權威父親以責罵方式教養中長大的孩子。因為怕父親怕了一輩子,即使當老人家已然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他還是因為深怕有一天兩人在另一個世界相見時挨罵,而恐懼著不能做出決定。此時受苦的是誰呢?大家都看見被急救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父親,但守在一旁、腦海中帶著這個恐懼畫面活下去的兒子,難道不也是另一個受害者?
我們常在報章雜誌上讀到患者已簽署了放棄急救同意書,家屬卻還是不肯放手的報導。坦白說,責備家屬是很容易的,但我們是不是也能記得,每個人都深受家庭教育的影響,所以若他們在成長過程中向來就缺乏相互溝通與理解,又怎能期待他們可以在關鍵時刻當機立斷呢?
其實,代為做出繼續搶救與否決定的人,不見得是子女輩。我的患者王先生是長年的重病患者,進急診是常有的事。有一回他又遭遇搶救與否的關鍵,母親決定放手,但就在我們決定停止急救措施前,王先生意外的有個短暫的醒轉時刻,於是我問了王先生本人的意願,他說:「我要活。」
經持續搶救後,王先生至今已繼續活了4年,近來他在見到我時主動跟我說:「醫生啊,下次如果我又狀況不好,就讓我順其自然走吧!」他臉上的神情不是哀傷,而是心滿意足。就像人類的生理本能那樣,當我們吃飽了,腦中就會傳達出「可以了,不需要再吃了」,所以王先生經搶救後得到的4年,已經讓他覺得夠了、可以了。
所以「善終」兩字說來容易、做來卻百般艱難。我們需要每個家庭從孩子小時候開始,就培養所有成員溝通的習慣,我們也需要每個面對生命關卡的當事人,在活著的當下就實現對己身生命的期望,更必要的是,患者身旁的家屬要能因為內心「沒有遺憾」而願意放手。
最後這一點可能最為重要。因為我們在醫院常見到那些大聲咆哮的家屬,仔細問起來會發現,他們多半是長年不在父母身旁的「天邊孝子」。正是因為生命歷程中少有對老父老母的陪伴,於是在老人家要離世時,突然醒悟到自己馬上要成為沒有爸媽的孩子,「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句老話立刻成為殘酷的真實。在那當下,不論年紀多大、社會歷練多豐富,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
所以面對高齡化浪潮,當國家與社會諸多力量都放在推廣「善終」觀念的當下,我們或許可以思考:我們能不能將推動的時程與內容往回倒一點點,先幫助大家學習在家庭間的好好溝通,相互理解、支持與陪伴?每個人都要珍惜在世的時間,把每一天當成最後一天來活。唯有如此,我們才不會在面對放手與否的當下猶豫不定,徒增痛苦與遺憾。
(作者為神經內科醫師。)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