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

「在台灣,媳婦真的會擔負起看護責任嗎?」德國居家照護給我的省思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當婆婆因急性不知名疼痛,以及無法排尿,從住院檢驗到得知是膀胱癌末期的那段時間,先生與兄姊持續於越洋視訊中討論,到底要直接送進醫院的安寧病房,或是從烏克蘭申請特別看護,再協同「基福會」(Diakonie,德國基督教社福機構聯合會),所提供的專業醫護人員,進行居家安寧照顧工作?

由於當時婆婆尚有自主料理能力,所以決定先由基福會提供每日訪視兩次與送餐服務。

在婆婆居住的西南德小山村,雖然人口只有2,000人,但位在與鄰村的交界處就設有基福會的據點。由於工作人員都穿著全白的醫療服,以及攜帶醫療器材,我總好奇為何這「診所」出勤得如此頻繁與積極?怎麼那麼多人「生病」?

直到婆婆罹癌,我才第一次真正接觸基福會這組織與工作人員。讓我最驚豔的是組織迅速確實的動員能力、系統化紀錄表格、跟家庭醫師與區域醫院三方的無間合作,以及充滿人性的身心協助與家屬教育。

讓每一個人都能獨立自主實現生存權

基福會的名稱是來自於《新約》的Diakon,意指「在教區中為那些需要的鄰舍,提供服務的人」。該組織目前是德國最大的社會福利機構之一,服務對象涵蓋老人、小孩、婦女、殘障人士與國際難民,主要功能是以社會救濟,提供與政府單位同級的專業社會服務,諸如醫療、社福與救援工作,及時與適時補救政府單位觸角未及的社會福利網漏洞,讓每一個人都能自主且獨立地實現自身的生存權。

在老人照顧服務類別裡,基福會目前設有2,755間安養中心,並且提供共住社區、以門診病患為主的活動中心、居家照顧、地區服務、日間托顧、短期照顧、居家照顧、慢性病人諮詢服務與協助、療養中心,以及家庭照顧者的支持團體。

在居家安寧照顧服務中,基福會主要與家庭醫生、區域醫院、家屬三方進行密切合作,視病人情況提供每日次數不等的訪視、醫療檢查與紀錄、針劑與藥物使用、居家護理協助與諮詢,以及特別看護與家屬的教育訓練、諮商等等服務。另外,還有針對病人狀況,進行餐點設計與送餐服務。

例如,婆婆在得知報告返家休養時,基福會就即時派遣居家照護人員進行訪視與照料,無縫接軌政府的醫療體系,並且主動跟村落的家庭醫生進行聯繫與合作。居家照護人員每日將詳實的例行檢查、打針與藥劑使用狀況,以及婆婆的主訴全記錄下來,再加上他們的專業觀察與發現,固定回報給家庭醫生,然後再按照醫生指示,修正照護的細節,或是調整醫藥內容與用量。

當時婆婆一個人驟然發現癌末,所有子女都不在身旁,基福會從她出院就接手照顧,其效率與機動性著實令我讚嘆。相較台灣申請看護的諸多手續繁複、規則擾民且不合理,基福會的確貫徹了「讓每一個人都能自主且獨立地實現自身的生存權」的成立宗旨。

「啊,你們是回來度假的?」

就在抵達德國的第一天,我正在廚房煮湯時,一位身形高大魁梧,樣貌有些嚴肅的護士,在門外按了電鈴,當我正準備跑出開門時,她已經拿起鑰匙將門打開,我們都嚇了一跳。她先自我介紹是基福會居家照護人員,婆婆從醫院回到家的這幾天,都是由她進行上午的訪視工作。

第一次照面,她看我亞洲臉孔,好奇地問:「請問你是誰?」我說自己是病人的二媳婦,剛從馬來西亞飛回來時,她偏頭帶著不解地疑惑著,旋即笑了開來說︰「啊!你們是回來過復活節假期的。」並且告訴我們在15分鐘車程外的溫泉小鎮下週會有復活節慶典,我們可以趁機去賞玩。

當下我有點呆愣住,隨時待命的全身緊繃,腦袋裡塞滿了震驚與疑惑,根本容不下「度假」這個字眼,但礙於國情與言語不同,也就沒有對自己此行的目的多做解釋,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開始我的居家照護學習。

當時婆婆坐在客廳的扶手椅上,居家照護員打開醫療箱,從量血壓、心跳開始。由於婆婆是膀胱癌,已經出現排水困難與下肢腫脹的問題,特別纏繞著彈性繃帶,她慢慢解開後仔細地量溫度與脈動,以及觀看膚色與傷口異狀,並且一一記錄下來。過程中,她與婆婆的互動關係親切自然,就像鄰居友人一般,她還詢問婆婆的胃口與睡眠狀況如何,以及用藥是否出現吞嚥困難的情況。

大約40多分鐘的訪視,就在送她出門時,我低聲問她早上攙扶婆婆如廁與洗漱時,發現她雙腿不甚有力,無法支撐刷牙的動作完成。她立即拿出表格振筆疾書,並且提醒我要注意婆婆可能突然跌倒的問題,她會叮囑下午進行訪視的人員,帶來一張輪椅與附帶便盆的雙把手座椅。

「接下來病情可能惡化得很快,所以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可能前一天她還能做的事,隔天就完全失能了。這是很正常的,我們只要及時提供輔助工具,以及小心觀察,就能讓她感覺自在與放心。之後我們可能得在客廳架上醫療床,因為她的臥房太狹小,而且床太低矮,不再適合她病程進展的需要,此外這也對看護與居家照護人員操作不方便。」她有條不紊地說著,可能怕我德語聽力有問題,還特別放慢語速,確認我聽明白了。

「另外,特別看護什麼時候會到?因為接下來可能需要全天候24小時有人陪侍在旁,癌症的發展有時難以估算,你們得提早申請。」

「可以請你指導我嗎?我是第一次嘗試安寧照顧,但是我願意學習。」

我的話才剛說完,換她睜大眼睛看著我,這下她終於會意我並非只是回來度假的家人,而且可能是得和他們並肩合作的貼身看護人員。

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她反倒笑著搖搖頭,可能還在處理自己的不解。

學習照護的專業

後來幾次訪視,她果真像帶新人一般地手把手教學,例如該如何幫助婆婆從床上起身,站姿與施力點的運用,讓她安全地坐上輪椅或便盆座椅,以及包裹與拆解彈性繃帶的方法。

她總是趁著剛來訪與離去前的空檔,把握時間與我先聊一下,除了探問婆婆三名子女當時的所在與動向,也希望了解台灣居家安寧照顧的狀況。

「在台灣,媳婦真的會擔負起看護責任嗎?」

「萬一大家都有各自的工作與生活計畫呢?」

「政府沒有提供安寧療護的支援嗎?」

其實我只能坦白自己難以回答,畢竟我離開台灣太久,也第一次遭逢親人癌末重病,並不了解台灣人如何處理。就我印象而言,實際在病榻照護的多半是媳婦或女兒等女性親屬,而政府的安寧療護體系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後來才知道台灣於2017年由一群對在宅醫療、居家照護工作有熱忱的醫護、社福相關人員,成立了「在宅醫療學會」,機動成為醫療與照顧連結的重要橋梁。

就我個人而言,由於生死事大,亞洲文化特別重視孝道,我願意懷著感恩的心情,陪伴婆婆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而關鍵是當下的我只有兼職的翻譯工作,時間彈性也能因此配合。

消釋了我這二媳婦被「充作」照顧勞役的不解,她的善意與專業逐漸慢慢地轉化成對我的照護實務引導與情緒支持。當她目睹婆婆如廁不願假手他人的執拗,以及我太過懦弱的柔順,不知所措地一旁虛耗時,她便扮起了黑臉,委請婆婆放下長期無所不能的「照顧者」角色,讓我們能夠方便行事,婆婆也能在更安全的狀況下,度過身心不方便的生活,並且感受被愛。她的義正詞嚴突破了我自設的婆媳分際,也軟化了婆婆固著的角色,這樣的「第三者」幫助我們在病榻旁,啟動「非常時刻」的全新婆媳互動。

她也從我每次詢問婆婆病情的欲言又止,猜出台灣文化對死亡的禁忌,自此每天利用半小時,邊指導照護事務,邊打開我的覺受,引領我觀察婆婆身體與心識的細微衰敗,並以德國人的精要簡明,提示死亡的進程與下一步應變措施。由此我才能在她的敦促與建議下,趁著婆婆尚未進入譫妄的清醒時刻,「及時」地詢問婆婆遺願,促成復活節的家庭聚會、教友聖歌祝福,以及請美髮師到家服務,讓平日最在乎形象的婆婆,在生命的最後從自己與他人眼中,定格最後的完美。

這位護士既是我首次從事臨終療護的老師,更是病榻邊觀察死亡的解說員,而後在婆婆往生現場,她則轉化成一位生命禪師,以注視為燈,在悲傷暗夜提點我轉而看向「自己」,全然擺脫媳婦角色的制約,充分覺受與感謝自己的付出,並放下自認照顧不周的罪惡,以及明白生命最後僅能承受之輕,就在於一念祝福翻飛。

我非常幸運,在德國異鄉首次照顧臨終親人,就能得到基福會醫護人員全方位的協助與教育,並學習在每一次付出與行動之中,隨時返回自身照看,成為自己繼續前行的動力。


好書推薦:

書名: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臺灣女兒、德國媳婦的生命照顧現場
作者:吳品瑜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時間:2019/08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51917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