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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關同志族群權益的婚平、性平公投結果出爐,如外界所預期的,並未獲得台灣多數人的認同。這樣的結果有點失落,但並不意外。畢竟,以新的價值去挑戰長久運行的體系,本來就有其難度。

不過我想,不需要太過悲傷或負面。傳統上我們因為受到深藏於選舉背後的戰爭「隱喻」影響,認為選舉就像戰爭,一定要拚個你死我活,因而只注意結果的勝負,忽略了可以其他的方式看待世界。但如果我們將它放到整個台灣社會的發展與同運脈絡中,事實上,對於同志社群來說,其實還是有非常多正面的意義,也留下了後續可思考的方向,是相當具啟發性的。以下是我個人的一些淺見:

讓大家感受到同志和其家人的真實樣貌與溫度

有關同婚議案的推動,過去同運團體因為人力不足的關係,做的除了培力(針對相同族群的人)外,很大一部分的精力是集中在遊說國會議員及政黨上,告訴這些執政者或立法者,婚姻平權是國際趨勢,也是重要的人權。至於同志,除了少數出櫃的名人,其他則是隱身在網路的匿名故事,或是出現在遊行等集體活動中。

集體現身或由其他人代言的偽裝方式,雖然多了層保護,但永遠讓同志在大眾面前蒙了一層面紗,也讓同志意象有了被放大詮譯和構造的空間,更造成其他民眾(特別是年長者)對於同性戀者的想像,長期充滿了傳統女/男性化和性濫交的刻板印象。

這次公投,很多同志直接進入人群宣傳,真正接觸陌生的人群,或直接和家人、親友溝通,透過面對面的接觸,雙方都更真實的感受到彼此的溫度和樣貌。像是在社群網站上,可以看到不少同志的出櫃自白,也看到同志父母在路邊發放傳單,對陌生人現身宣傳。在對話的過程中,也許有些衝突或挫折,但衝突或挫折,也就是溝通的開始。我相信,雖然數量可能不多,但一般人對同志議題的想法,已經出現一些轉變。

像是同志作家陳雪,就在她的個人臉書上公開與自己瑜珈老師對話和溝通的整個過程,老師也對先前轉傳愛家公投訊息一事表達歉意。我自己的學生,也有不少人直接在臉書上出櫃,在網路上積極和不了解公投內容的親友對話。

我想,這次的公投帶動了更多同志現身,真正接觸人群與被接觸,也帶起改變的可能性,讓同志不再只是在各式媒介中流傳的「故事」,而是生活在我們週遭,一個真實、平凡的個人,與其他人沒有什麼差異。

喚醒同志的「族群意識」

根據王甫昌在〈族群接觸機會?還是族群競爭?:本省閩南人族群意識內涵與地區差異模式之解釋〉(《台灣社會學》第4期)的定義,族群意識是一套關於族群是誰、為何存在、以及具有何種特性的人群分類思考方式或想像,主要包括了3種不同層次的意識內容元素:族群差異認知、族群不平等認知、族群集體行動必要性認知。換言之,族群意識是個體在社會互動過程中建構起來的主觀意識。如果沒有「他者(他群)」對比,「我群」的共同性將無法被突顯出來。

而除了「差異」認知之外,王甫昌特別提到,族群意識通常在發生衝突、或是有一方認為受到歧視等不平等對待時特別高漲,有時候也包括了「集體行動必要性」的認知,也就是成員認為有必要、也願意團結起來採取集體行動,以改變族群處境。如果以此定義觀之,這次的民法同婚案中,不少同志及友同志朋友因為不願受到不平等對待而投入宣傳,即是族群意識某程度的浮現。

過往的婚姻平權議題主要採取「由上而下」的策略,以法案推動為主。由於議會遊說大半由同志團體代議,不少同志雖認同法案的提出,但卻自認無法也無能直接涉入,而以「幫忙」心態居多,比如幫忙做義工、幫忙出現在遊行場合、幫忙寫文章……。但這次「由下而上」的公投,由於票票等值,公投的結果直接影響自身權益,再加上下福盟和宗教團體發動的恐同文宣與攻擊,我們可以發現,有更多同志加入拉票行列,將婚平公投視為是「自己」的事,積極的對外互動與溝通。

我想,如果沒有婚平公投案的出現,與反同方這麼強勢的動員和攻擊,大概不會有這麼多原本隱藏在檯面下的同志發現,政治和選舉其實是這麼與自己密切相關的事。自己的權益要自己爭取,自己必須出來直接面對。

而這個族群意識的喚醒,也可以由投票結果看出。以2015年立委選舉為例,雖然當時台灣首度出現了一批以婚姻平權為政見的參選者,像是台南市第4選區綠黨楊智達、台北市第7選區社民黨呂欣潔、台北市第8選區苗博雅,但最終這3位候選人並未受到選民的青睞。顯然,當時的同志族群尚未真實意識到,自己這張選票會與切身利益直接相關。

但這次以支持婚姻平權和性平較郁(二好三壞)為主要政見的參選人不但增多,也確實吸引到不少選票。像是「時代力量」就主打婚姻平權政見牌,在這次縣市議員選舉中,一舉拿下16席,而以同志身份推動公投第14案的社民黨候選人苗博雅,也在台北市大安文山區當選市議員。

「恐同」心理慢慢融化

歷年來有關同性戀相關議題,常被以二元光譜切割,即挺同/反同兩端。我們經常運用這樣的極化概念去歸類同性相關論述和表態。但老實說,這個世界對待同性戀者的思維,從來就不是只有挺同/反同,還有很多可能。

以台灣社會來說,真正激烈「反同」的人不多,大概只有某些認為世界只存有一種樣貌及性別只能截然二分的衛道或宗教人士。在常民世界中,性別扮裝從不曾少過,像是廟會表演的「老揹少」,戲曲更是以性別扮裝為傳統,同性戀行為在常民社會亦常有所聞(古代皇帝即有男寵),即便或多或少有些異樣眼光,但大多人只會覺得奇怪或好笑,不會反對或禁止;當然,挺同的人士也不多,因為在傳統以生殖為目的的異性戀父權文化中,同性相戀畢竟是不符常態的,屬於少數。只是因為台灣人習慣自掃門前雪,故而大半長輩抱著跟柯文哲一樣的態度,認為「同志結婚,干我何事?」

但這次公投案,幸福盟及宗教人士刻意將婚姻平權和性平教育的議題與選民自身利益高度結合,傾其人力與物力,將訴求集中於「恐同」,告訴家長:如果教科書教導同志教育,將使孩童的性別認同混淆,未來有可能成為同性戀者。這對強調傳宗接代及慎宗追遠的台灣文化來說,是件相當嚴重的罪行。因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如果「自己」的小孩「變成」同性戀,可能無法傳宗接代,不只禍及自己,還會使得祖宗因無人祭拜而成為孤魂野鬼。也因為這樣的訴求,使得這次公投案中,有不少家長投下了反對的一票。

但如果我們深究其投票心理,可以清楚的發現,這些家長並不是反對「其他」同志結婚,主要是害怕自己的孩子因為受到教科書或社會風氣的影響,成為同性戀。亦即,恐同不是種「意見表達」,而是種「情緒狀態」。這種情緒狀況怎麼利用,其實是雙方陣營可以思考的,因為它可以成為支持同婚的意見,像是「我會恐懼自己或家人成為同性戀,但我願意支持其他同性戀結婚」,也可以是反對同婚的意見,像是「我因為恐懼自己或家人成為同性戀,所以不支持其他同性戀結婚」。換言之,恐同不等於挺同,也不等於反同。只是在這次公投中,反同人士利用了它,達成了反對民法同婚的目的。

而這次的公投結果也告訴我們,即便在這麼強大反同攻勢及傳統文化約束下,台灣仍有338萬公民表示,「不論與他的關係為何,我都願意基於理念,支持同性戀跟一般人一樣,享有民法的結婚」權。我想,這之中有不少受過性平教育的年輕人,但也有不少已為人父人母的家長,因為認同平權理念,選擇投下了這一票。而它最大的象徵意義是,有338萬公民已經去掉「恐同」心態。換言之,我們正慢慢的在融化異性戀恐同心態這塊最大冰山。

恐同心態的去除,其實是婚平運動最重要的目標,因為唯有對於與自身有任何關係的人成為同性戀這件事情不恐懼,才能讓每個人都能自由選擇婚配的對象,不用擔心會被傷或傷害別人(例如出櫃會傷害親人)。也唯有去掉恐同心理,才能達到真的婚姻平權,真正達到尊重所有人(包括小孩)的婚配選擇。

而從公投14、15案投票結果大致上可以發現,性平與婚平間有著密切的關係,支持性平的家長,有很大多數是支持婚平案的。因此,「去除恐同心態」的基礎確實是在性平教育的推動,但持續以真實樣貌溝通,奪下自身的描述權,也是重要的改變契機。

支持同婚成為吸票潛能

前文談到,這次選舉,從結果來說支持民法同婚政見確實吸到不少票,像是時代力量,即因同婚政見色彩明顯,在眾多「小黨」脫穎而出,贏得不少席次。即便是性別意識較為薄弱的台北市長參選人柯文哲,也因為怕得罪支持婚平選民選票,而不做任何表態。

我想,政治是現實的,候選人除了認同理念外,絕對也是因為知道有「利」可圖,明確的知道同志是關鍵票,會影響選舉結果,才會做出這樣的表態。而現實生活中,我也確實發現,不少支持性平婚平案的人,會更有自覺的把同婚政見列為選擇候選人的最重要考量依據。

換言之,如果真要組黨,同志族群或許比幸福盟更有本錢,因為幸福盟還需召喚「別人」,來認同他的理念,且提出的政見,也需要再和其他政見(例如統獨、政黨)競爭。這些都有可能稀釋選民的投票。畢竟同志結婚對於台灣大多數人而言,並不是那麼切身的事,很少人以同婚法案做為主要的選票選項。但是對於同志社群來說,它卻是與切身利益直接相關。

最後,我想說,同志族群真的不用失望,因為改變正在發生,不必等到世代交替,這次已經改變了一點,下次會改變更多。且不管怎麼說,依照大法官釋字第748號解釋,同志一定可以在明年5月結婚,也至少會有一定程度的婚姻權保障。不過這場戰役的結果,確實告訴我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前方還有很多戰役要打,需要大家一起努力參與,沒有人可以缺席。而我也相信,改變既然已經開始,在不久的未來,只要大家一起努力,善用策略,婚姻平權一定很快就會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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