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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為罪》(Born as Crime)這本書的中文譯名為《以母之名》,或許是為了凸顯作者那位特異獨行的母親。但在這篇小文裡,我想試著叫它《生而為罪》,理由不是因為不認同這位母親的養育之功,而是更想記住自己第一次聽見Trevor Noah在脫口秀裡訴說自己「生而為罪」時的衝擊。

歐巴馬卸任後,Trevor大概是最能接近我心,讓我對他的政治洞見又笑又哭的非裔名人。2015年當John Stewart離開The Daily Show之後,全球觀眾無不憂嘆:誰還能接下這自1999年開始火紅的主持棒?直到來自南非的喜劇演員Trevor在驚嚇中應允重任,受歡迎的程度絕不輸給John Stewart。就像我旅居紐約的朋友所言:「這人頭腦聰明清楚、有幽默感,又有可愛的口音,怎能不愛他?!」這個描述不能更加傳神。

你生下來,就彰顯了父母的罪

Trevor的母親為南非籍黑人,父親為德國裔瑞士籍白人。在南非種族隔離的年代,這兩種身分的人在法律上不得結合。換句話說,黑人與白人若是生下後代,則其子女即為罪證。

生而為罪,該有多苦?想像一個人被生下之後就得躲躲藏藏,父母親得假裝自己是保姆或路人,走在路上也得分隔兩道。就算長大後Trevor於族群文化上認同自己為黑人,法律上他仍然被定位為「有色人」,有別於黑人(種族隔離政策下日本人被定位為白人,中國人則被歸為黑人一類,好深的邏輯)。

無法公諸於世、不被黑人認可更不被白人認同的成長過程,Trevor只能靠大量閱讀和觀察,構築出屬於自己的小宇宙。那個宇宙中充滿著他對這個殘酷世界的種種提問,也因為這些獨到的提問與反思,讓Trevor的這本類自傳加倍引人入勝。

《生而為罪》是由一篇篇「不知道Trevor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不可思議成長經歷所組合而成,但其中不乏可見Trevor個人幽微的世界觀與其母親不同於一般人的教養觀念。Trevor總是以最幽默的口吻來嘲諷種族主義下的荒謬與不合理,每一則笑話的背後都是一段血淚史。閱讀本書,我幾乎是跟著每個笑話不斷檢討自己的無知──我指的並不是不理解種族隔離與種族主義的歷史,雖然Trevor在本書中,對種族著墨甚多。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混合體

今年3月號的《國家地理頻道》雜誌以一張黑白雙胞胎姊妹的封面照與無數科學研究結果,(慚愧地)自我揭露了過去該雜誌對於全球弱勢種族的歧視性刻畫。簡單地說,種族,這個無意義的分類,多少世紀以來被人類當成殖民、階層區分的藉口,而事實卻是每個人都是混血「雜種」,都不是純粹單一的生物體。種族到底還有什麼好分的?

說到這,不得不提最近Trevor在節目中開玩笑說「非洲贏得了2018世界盃足球賽」的種族/國族爭議。法國駐美國代表聽了很不滿,Trevor卻淡定地回應:「Why cannot they be both?」為什麼這些為法國爭光的足球隊員不能既是法國人、也是非洲人?為什麼只有得金牌或英勇爬上樓救小孩的時候才是法國人,其他時候,只是非洲移民?

這一題可以牽扯很久,最近剛辭去國家隊的土耳其裔德國足球員也有類似的遭遇。簡言之,絕大多數的人類都是複雜的合成體,我們應該慶祝人類身上的多元、融合,而不是強迫人類僅能擁有一種身分。除非有人認為其中一種身分是不好的。

拉回來說,我無知的並不是種族、殖民主義有多壞,而是非洲有多麼豐富。如果我能為本書下一個副標,那肯定會是「豐富的非洲性」,The richness of Africaness。書裡所呈現的非洲性,多麼生動、盎然。

非洲的豐富,舉一例來說,可從其語言種類的多樣窺知。據統計,非洲有1,000多種語言,當中包含了印歐、剛果、亞非、撒哈拉語系等。Trevor除了從小因為母親的堅持而以英語為母語之外,他還擅長說科薩語、祖魯語、茨瓦納語等。根據Trevor的說法,人類大腦的機制很自動地會將和我們長得一樣的人歸為同類,除非那個人開口說了一種我們聽不懂的語言。反之,一個和我們長得不一樣的人,如果開口跟我們說了同一種語言,特別是持同樣的口音,我們的他者防衛也會更容易卸下。因此,Trevor努力揣摩各種語言,因為他深信,這是他能保命且打入各式族群的最佳方式。

你不曾想過的南半球觀點

我的無知二來自於我的「北半球中心主義」。猶記念博士班的時候,我曾醉心於以亞洲文化為核心的傳播研究觀點,卻老老實實忘了,啟發那位日本學者寫出亞洲傳播觀點的,正是一位挑戰西方白人傳播研究中心主義、提倡回歸非洲文化觀點的非裔傳播學者。

我的無知是,除了最基本的季節相反之外,我其實大部分的時候對南半球一知半解。北半球人的自以為是,我也差不了多少吧。這份自省來自於Trevor的朋友希特勒的故事。對南非人而言,希特勒只是一個名字,就像有人叫喬治,有人叫查理一樣。遺憾的是,Trevor和他的朋友希特勒不小心在一群猶太人面前表演舞蹈,跳得正火熱時,大家情不自禁喊出:「希特勒,跳跳跳!」可以理解的是台下的猶太觀眾自然怒不可言,隨即破口大罵,但是誰又想過這幫熱舞的年輕人只是不熟諳北半球的歷史,就像我也無法對南半球的重大事件如數家珍一樣?如果二次大戰的歷史教訓應該為所有地球人所熟知,那麼南非種族隔離下不計其數被無端殺害的黑人暗黑史實,又有多少人真正主動探詢與在乎?

此次暑假,我有機會到雪梨大學參與研討會。這應該是我的第一個南半球研討會,也才發現所有報告的澳洲學者上台第一件事,必定是對澳洲這片土地與原住民文化表達敬意。澳洲俗如我,原以為這是澳洲近年來致力於原住民轉型正義的成果,回家後才從即將在澳洲升大學的外甥女口中明白這是他們從小在各種公開場合都會實踐的儀式。所以,不是最近,是已經很久了,澳洲人(尤其是白人)對於先輩所進行的定居殖民主義,除了道歉以外,每一次公開發言時,都會進行一次反省。

南非也好,澳洲也好,這些通通是我不知道的南半球。

在嘻笑之餘,我沉重地讀完了這本書。《生而為罪》特別適合對族群、文化、性別敏銳有感的讀者,當然喜歡幽默的人也絕對不可放過。像Trevor這樣,有著如此暗黑童年的南非男性,現在居然在美國甚至全球大放光彩(甚至把我迷倒),我想Trevor從小和媽媽一起的禱告人生肯定貢獻不少。

最後,我要說的是,南半球除了有神奇的Trevor,還有剛剛生完小孩,一邊懷孕一邊制定政策的37歲紐西蘭總理Jacinda Ardern,所以北半球的我們,趕快追上吧!

(作者為世新大學口傳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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