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貌昂賓與他寫詩的手。 圖片來源:《緬甸施人的故事書》紀錄片,TIDF提供。

2006年,監獄吐出一個病弱的緬甸詩人──貌昂賓。

坐牢超過10年的貌昂賓,1967年至1968年,1978年至1980年,1997年,1999年至2006年。「我似乎每10年就坐一次牢。22歲,然後33歲,再來是44歲,我在獄中認識你時,已經55歲了。」緬甸國內最著名的異議份子詩人貌昂賓,與來訪的年輕獄友討論詩作和獄中時光。

2013年,導演佩特.洛姆(Petr Lom)與貌昂賓見面時,詩人已近70歲。這位帕金森氏症纏身的「前政治犯」更為無害──難以撼動當時仍由軍人主導的政府,儘管緬甸已於2011年結束鎖國政策,大幅對外開放。

貌昂賓對導演說,「我們一起來創作一首長詩吧。」

佩特.洛姆接受貌昂賓的邀請,以3年的時間完成《緬甸詩人的故事書》紀錄片,透過17位不同世代詩人的詩作及其生命故事,述說緬甸在極權統治下的折磨,追趕落後世界50年的急切。儘管翁山蘇姬在2016年已成為緬甸的實質領導人,但軍人仍是緬甸的老大,依舊在暗處蟄伏。

而製作團隊另以同名《緬甸詩人的故事書》紙本書,收錄無法在電影中完整呈現的詩作與訪談,並說明詩歌在緬甸傳統文化的地位,以及長年鎖國下,如何以詩歌傳遞信念。

對貌昂賓來說,詩歌已然不足。他起身反抗,編輯刊物,拍片紀錄緬甸邊區少數民族遭受政府壓迫的過程。那是1948年建國的緬甸,少數民族因無法擁有完整的民族自治權,與政府展開漫長的軍事對抗;1962年軍事強人奈溫(Ne Win)奪權,開啟軍事獨裁統治,少數民族武裝組織與政府軍的衝突愈發猛烈,直到翁山蘇姬執政的當下,仍未停歇。

《緬甸詩人的故事書》環繞在貌昂賓多次進出監獄的「失去」。「我被單獨監禁時,幾乎快忘了自己的語言,我錯過了好多事。我甚至和牢房中的螞蟻做了朋友。」

錯過的,包括子女的成長。如同台灣曾經歷的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政治犯之子,在孤獨與排擠中成長,思念父親的垂釣身影,直到出逃他國,在黑山白水的北方異域,依舊落寞。

貌昂賓與妻子。圖片來源:《緬甸施人的故事書》紀錄片,TIDF提供。

貌昂賓之子,加入緬甸的學生反政府組織,這是1988年「8888民主運動」後成立的反抗組織之一。而此運動讓翁山蘇姬為異議人士的領袖,其所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崛起,在1990年的國會改選,擊敗奈溫主政的政府,贏得過半國會席次,但奈溫不承認選舉結果,翁山蘇姬遭軟禁,異議人士遭追捕入獄,或流亡異國。

貌昂賓之子與學生組織,風聲鶴唳中逃往泰緬邊界的叢林,與對抗政府多年的少數民族武裝組織合作,一起舉起槍桿子,而不是求學的筆。來自緬甸城市的青年男女,與少數民族既合流又摩擦,最終嚴重生隙,分崩離析。

年輕學子展開漫長的飄零,回不了故鄉,告別家人與大好前程。艱難的抉擇是,繼續邊境的叢林游擊,抑或再度出逃歐美國家尋求庇護,在肚皮漸弛的中年,隔海看著母國重複相同的錯誤。

離散20年的家庭,年邁的貌昂賓夫妻迎回中年的兒子,相對淚眼無盡,只剩下「你會再回來看我們嗎?」「……滿難的。」

如果寫詩與反抗,可以讓緬甸有更好的未來;如果反抗與出逃,可以讓孩子仰躺白靄雪地,自由揮舞四肢,如天使一般,誰會願意在地獄裡呢?

於是,詩人杜克門萊寫下:

為了驅逐黑暗,我點燃火炬,
打開筆記本,拿出我的筆,
寫走黑暗。

(作者結束14年政治人物幕僚的工作,現為獨立供稿人,專注於緬甸局勢分析與報導,並同時就讀印度Kaivalyadhama瑜珈學院,研習瑜珈呼吸與哲學。《緬甸詩人的故事書》為第11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焦點單元作品,放映資訊請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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