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三幅油畫是陳氏桃的作品人生三部曲,她在台灣十多年,一邊照顧老人,一邊發展自己的繪畫能力。圖為她受四方報邀請,在蔡明亮咖啡走廊合辦「異鄉繞徑—當代東南亞民畫展」。 圖片來源:廖雲章提供。

根據最新官方統計,在台工作的藍領外籍工作者已經來到67萬人,他們絕大多數在入境章蓋下的同時,身分也被鎚得扁平,民眾口裡俗稱「外勞」的單一想像,掛牌似地箍在每位移工身上。

陳氏桃,大家又稱呼她為阿桃、桃姐,是一名曾經在台灣貢獻青春歲月數十載、現已返鄉的越南看護工。阿桃由於在台灣工作期間展現出繪畫天份,是移工族群裡極少數能跳脫扁平身份、發展其他面貌並為人所知的移工,許多喜愛她畫作的民眾稱呼她為「移工畫家」。這一美名,是桃姐自身努力積極、加上熱心民眾和移工議題工作者共同促成的美麗佳話。

那段在台灣的勞動歲月裡,阿桃能用的資源及時間都很有限,她利用月曆、醫院資料單背面的空白處繪畫抒發心情,並常刊登於越南版《四方報》上,她的繪畫主題圍繞在思鄉之情,畫中常可見穿著越南傳統服「奧黛」的婀娜女性、在鄉野間勞動的婦女……。然而阿桃在台灣一直有一個遺憾,那就是身為外籍看護的她休假極少,沒機會去台灣各處看看。

「以前在台灣工作沒辦法出門,但我知道這邊很美,希望有機會到處走走,把美景都畫下來。」雖然感嘆,但阿桃在熱情民眾的贊助與雇主的成全下,在工作之餘開始有了更多機會創作,她的畫作逐漸在台灣各大展覽曝光,知名度跟著水漲船高,甚至連當時正在競選總統的蔡英文,也曾表示希望能與她見上一面。

阿桃在台灣磨練了十多年畫技,畫風漸漸從青澀變得純熟。陳氏桃提供,Asuka Lee合成。

然而阿桃特殊的經歷、豐富的故事性與突破框架的身份,卻依然敗給了冰冷僵化的《就業服務法》工作期限。再怎麼喜歡台灣的她,還是難以改變必須回鄉的命運。

民國104年《就服法》修法,放寬雇主幫家庭看護工申請延長工作年限,從原本的12年至14年,以「評點專業能力」以及「自力學習」兩大項目,點評看護工技能、工作態度、語言能力等,總分超過60分始能繼續留台工作。

曾積極爭取語言學習的阿桃回憶道:「為了說服老闆讓我去學中文,我必須把工作做得更好、速度更快,讓他安心我不會因為上課而怠惰工作。」阿桃幸運獲得老闆同意去上課,然而一次3小時的課程太長,她只能選其中1小時,上完就得馬上回家上工。「學會課文重點後,剩下的我在家裡自修。但是老闆怕我隔天精神不好,所以晚上就把燈通通關掉。我只好更認真把工作完成,在老闆滿意的情況下,在空閒時自習。」

像阿桃這樣的移工,不是單靠自己的努力進取就能待下來,能否延長在台工作機會,端看雇主是否願意為其提出申請;評點項目的得分與否,也仰賴雇主為其切結擔保。這樣的修法無非是讓原本就在雇傭關係中擁有優勢的雇主,在與看護工談判上取得更多籌碼。

然而擁有語言與專業認證的阿桃,最終還是等不及修法通過,就因工作年限已達,必須離開深愛的台灣。

在台灣擁有一定知名度的阿桃,2012年曾接受台灣《壹週刊》訪問。圖片翻攝自《壹週刊》。

揮別居住12年的第二故鄉台灣,阿桃返鄉後經歷了一段低潮期。「剛回越南的第一年,心情沮喪得提不起勁作畫,我嘗試了許多辦法希望能夠回台,但最終卻都無法成行。」但阿桃並未被這樣的挫折給擊敗,轉念一想,既然台灣是回不去了,那就將目標轉回越南──阿桃決定繼續進修她的護理專業,每天在當地診所工作8小時,下班忙完家務後,督促自己至少要再畫上3個小時,繼續精進自台灣習得的繪畫技能。

阿桃回到越南後的一幅創作,緊緊地抓住了我的眼睛,那是一幅繪有台灣總統蔡英文及寫有「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的鉛筆畫,阿桃解釋:「當我確定無法留在台灣時,是燦爛時光書店的創辦人張正(前《四方報》總編輯)及廖雲章給我鼓勵,還有蔡英文總統對我的繪畫肯定,更有許多參加畫展的紀錄和民眾寄給我的鼓勵信,讓我慢慢開始振作,我告訴自己要更努力地畫,總有一天,我要以畫家的身份回台灣辦展覽。

阿桃在越南的房間裡掛滿她的畫作,其中一幅「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的鉛筆畫上,還有蔡英文總統的頭像。方詩諭攝。

此後,阿桃積極參與越南當地的藝術協會,取得越南政府認證的藝術家資格,在藝術界,阿桃也大方分享在台灣參與畫展以及習畫的經驗,成為許多展覽與藝文活動的常客,儼然成為台灣在越南的民間外交大使。

以移工身份進入台灣,再以畫家之姿返回越南的阿桃,持續在護理專業與藝術繪畫領域中發光發熱,但,拒絕與這樣一位女性建立連結的台灣,究竟是誰可惜、誰損失呢?

靠著在台灣磨練出的繪畫技術,阿桃已逐漸在越南藝術界展露頭角。陳氏桃提供。

就在阿桃倒數回越的期間,她的大女兒小棠也透過留學方式來到台灣,台灣對留學生打工政策放寬後,許多經濟不寬裕的東南亞學子,亦有望透過半工半讀的方式來台翻轉人生。據教育部2016年的大專院境外學生數統計,新南向國家學生有31,531人,佔總人數27%,數量逐年增高,小棠在大學修取觀光學位後,目前受僱於台中一處觀光留學代辦中心。

領取白領簽證的小棠,卻和阿桃當年一心只想留在台灣不同,已在台灣讀書、工作8、9年的她,有感於在台灣的發展受限、有志不得伸,反觀家鄉越南正快速發展,因此決定在12月底回胡志明市創業,設立留學觀光顧問公司,小棠說:「自己當老闆,賺的是自己的錢,也比較不會受到自由的限制與歧視的困擾。」短短十數年時間,台灣與東南亞的環境與模樣都有了大幅度的翻轉,東南亞青年的創業精神、對生活的想像以及對未來的樂觀,是這個發展中國家新世代的最佳縮影。

我跟著阿桃一家回到鄉下剛加蓋好的新家,桃姐的二女兒小甘及外甥小邊正值20出頭,都在準備明年9月來台留學,他們親切地拉著我分享選擇科系原因,一路講到幻想異國生活的情境,帶著對未來的興奮心情,我們在田野間自由地又唱又跳,眼前的他們閃耀鮮明,散發理想與希望。

阿桃與親戚孩子們一起去鄉村出遊,這群孩子當中有好幾位受到阿桃影響,即將申請來台灣留學,對異國生活充滿憧憬。方詩諭攝,Asuka Lee合成。

然而近期一則針對留學在台的東南亞留學生訪問顯示,這群學子在求學過程中,尚需對抗台灣人長期對東南亞籍人士的刻板印象,例如東南亞來的就等於外勞,來自越南的女性就是「嫁過來的」……諸如此類的狹隘想像。

筆者以一位身為「新南向正統軍」的台灣人之姿來到越南留學,學習語言適應生活,發現越南的飲食、語言及文化很多都與台灣相似交融,而當台灣在思考新南向政策之際,曾長時間在台工作的移工,他們的第二代也以更年輕、更立體、更多元的方式進入台灣,台灣政府與社會是否願意以更開放尊重的眼睛看待他們呢?帶著在台灣所儲存的養分回到越南,這些移工的第二代、曾在台工作的東南亞白領階級以及東南亞小留學生,與台灣的連結、互補與互利,是否又更應該獲得重視?

如同阿桃的繪畫一樣,色彩間沒有絕對的界線,只有濃淡之別。相同的,這世上最遺憾也最不自然的事,就是因國界、刻板印象與單一想像而侷限或被侷限,人身如此,心眼亦然。

(原文發表於《移人》,經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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