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保育

【投書】激情很有感染力,但社會還需要判斷力──保育鯊魚的兩個疑點、一個迷思

圖片來源:翻攝自Jason Chen臉書。

這兩天,臉書「爆料公社」上流傳一張在澎湖馬公港的照片,主旨是發文者Jason Chen所說「漁民用流刺網濫捕黑鰭真鯊」,引起廣泛的討論與轉述報導。甚至有知名網路媒體的社會中心以「海洋再哀號,漁民濫捕一卡車鯊魚」為標題,記錄了這起事件。

海洋資源枯竭,確實是大家關注的問題。而鯊魚遭到捕撈,也的確讓不少關心保育的人感到擔心。不過,撇開某些激情的語言或是某些報導裡明顯的「在、再」不分、「藍、籃」不辨錯別字問題不談,讓我們回來檢視原始的發文資訊,那麼這則讓保育界朋友緊張的圖文,其實有滿明顯的問題。簡單來說,有兩個疑點、一個迷思。

疑點一:抗議捕撈非瀕危物種,卻對真正的海洋問題不聞不問?

第一個疑點,是關於魚種的問題。澎湖縣農漁局在第一時間回覆時,就清楚的說明:圖片中的鯊魚,不是貼文者所稱的「黑鰭真鯊」(Carcharhinus falciformis),而是「薔薇白眼鮫」(Carcharhinus brevipinna)、「沙拉白眼鮫」(Carcharhinus sorrah)。但是,無論是上述哪一種鯊魚,都不是瀕危物種!

和這次捕撈非瀕危鯊魚的情形比較起來,台灣人因為迷信魩仔魚可以補充鈣質,而大量捕撈鯷魚科或鯡魚科幼魚,連帶嚴重影響食物網上層消費者(如鰺魚、鯖魚、鰹魚、鰆魚、旗魚、鮪魚),造成這些中大型魚類漁獲嚴重下降,恐怕是更危急、更需要抨擊的現象。

如果我們照樣開開心心的吃魩仔魚,卻對於非瀕危物種的鯊魚被捕撈上岸大驚失色,是否有點本末倒置?這一點,你我都該好好想想。

疑點二:流刺網還是底拖網?

根據貼文者指稱,這些鯊魚是用流刺網捕撈的。但是事實上,黑鰭真鯊、薔薇白眼鮫、沙拉白眼鮫都是底棲性的魚類。底棲性的魚類,卻以主要用來處理表層魚群的流刺網捕撈?難免令人質疑發文者的專業性。

因此,這些未成年鯊魚比較可能的來源,反而是本國籍漁船以底拖網作業時,所附帶撈起來的魚貨。當然,漁民在海上作業時,向對岸底拖網作業漁船購入大量廉價漁獲,也不無可能。

因此,如果要改變前者,應該是寬列經費與投入人、物力,進行長期研究,了解澎湖海域周遭鯊魚的棲地與洄游路徑,避免漁民底拖時再度誤撈未成年的幼鯊。另外也應該支持地檢署、農漁局、南方四島海管處擴編執法能量,在禁止底拖網作業的海域進行嚴格取締。

如果要改變後者,則應該敦促海巡署持續嚴厲掃蕩中國大陸籍漁船在我國海域底拖的行為,並支持海巡署擴編洋巡艦隊。而消費者在實體魚市場上,或是網路商場上,面對價格過低、魚體新鮮度有疑慮、魚體表面有多處受傷的魚貨,都要提高警覺,因為這些很有可能就是大陸籍漁船底拖魚貨銷售的管道之一。

畢竟,當我們有了海鮮素養,無形中也形塑了某一部分的海洋文化。

迷思:捕鯊魚就是該死?重點在背後的保育問題

保育意識逐漸高漲的年代,也許我們也該避免迷思的產生。

比如說,保育鯊魚很好,但得先搞清楚訴求的理由、對象與目的。目前我們常聽到的論點是,漁民捕撈鯊魚後,只取魚翅、魚體扔回海中,既殘忍、不人道且浪費海洋資源。不過這個現象其實以「遠洋漁船」較為普遍,全球各國遠洋漁業都有類似的問題,反而在我國「近海漁業」上鮮少發生。原因有二:

首先,鯊魚儘管價格低賤,只有魚翅價高,但魚體可打成魚漿(福州丸子與北部甜不辣的原料)、骨頭可製成骨粉、肝臟可製成魚油、鯊皮去鱗可作為名菜「佛跳牆」裡的食材,也可做為皮件原料,而魚翅、鯊肉、鯊皮也可食用──例如製成「鯊魚煙」,又如澎湖西嶼觀光客必吃的「外垵炸粿」,也以鯊魚肉內餡作為號召──亦即全身上下皆有用處,對於漁民與相關加工業者而言,仍是不無小補的漁貨。

換言之,我們抱持著對「遠洋漁業」的負面印象,拿來抨擊物盡其用的「近海漁業」,其實批評對象已經混淆,而就邏輯來看也是不太公允的。

其次,由於台灣近海長期缺乏有系統的漁業管理,魚源早已枯竭,使得漁民也不得不調整作法:從前捕獲鯊魚,漁民寧可丟棄,因為海裡仍有其他為數眾多、價格更好的魚種可捕撈,但在瀕臨無魚可捉的現在,即使出乎意料的捕到鯊魚,通常也會選擇無可奈何的載回港內,至少可以減少損失──更何況,這次捕撈事件中的鯊魚,並非瀕危物種,而且魚鰭不離身。

這牽涉到的,不是捕不捕鯊魚的問題,而是如何盡速針對各主要類型棲地(潮間帶、珊瑚礁、沙質海床等等),劃設類型適當、範圍合理、保育對象清楚的海洋保育區,並且杜絕關說壓力,嚴格執法。

當我們有了良好的棲地,海洋生物才能在內繁衍,而這比起「上游種苗復育單位不斷放流、下游漁民不斷貪婪過漁」的悲劇,或是「宗教單位任意放生不適當物種,各界釣友爭相人手一竿」的鬧劇,保育效益其實好多了。這才是可長可久、可大可遠的海洋管理方針。

撇開成見展開對話,才能一起保育海洋

海洋資源枯竭,是全球的問題。著名的國外紀錄片《魚線的盡頭》早在多年前即已預言2048年全球將會無魚可捕,而在2017的今天,距離這個末日預言只剩31年,我們的保育團體還在「看到黑影就開槍」,把所有漁民都當成戰犯審問,讓漁民長久以來既不相信政府、也痛恨保育團體。

試問:雙方水火不容,持續將彼此視為寇讎,用盡所有想得到的言語羞辱謾罵對方。這樣互相仇視的氣氛,如何能讓彼此攜手合作,一起保育海洋?以歷史作比喻:在大敵當前時,城內還在內鬨,國如何不破、種如何不滅、家如何不亡?

激情很有感染力,但社會還需要判斷力。大海是廣闊的,人的心胸也該如此。唯有當我們撇開成見,展開對話,才能截長補短,結合所知所學,將手中各自擁有的半幅拼圖合成一幅完整的風景,攜手面對這個嚴酷的挑戰。

若能如此,那麼也許在海洋的末日危機之前,我們還可以笑著拍拍彼此的肩膀說:還好,這條路上,有你同行!

(作者為澎湖子弟,現從事教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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