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因應蔡英文政府與客委會努力打造「浪漫台三線」的計畫,提供大家一處較少為人知卻十分精采的客家小庄──「紙寮窩」。
早在民國83~86年(1994-1997)間,就有彭啟原導演、黃卓權先生以及樹火紀念紙文化基金會執行長陳瑞惠小姐等人,聽知芎林鄉有一處特殊優美的劉姓造紙聚落──「紙寮窩」,而前往進行影視記錄。在這次的拍攝過程中,居民除藉由尚存的設施進行說明,更自行發起造紙設備與空間復原的工作,以完整呈現及示範傳統造紙方式,也因此促成「傳老亭」的設立。而此影片成為廣播電視事業發展基金會《小客庄的故事》紀錄影片之一。
歷史上的紙寮窩
根據調查,芎林最早可溯及清乾隆40年(1775)時,由姜勝智、劉承豪等人前來開墾;嘉慶20年(1815),時任九芎林墾佃首的姜勝智,邀請來自潮州府饒平縣的劉朝珍加入後順利墾成。因此,根據黃卓權的推測,紙寮窩的來台祖──劉傳老應於乾隆末年來台,他是廣東潮州府饒平縣人,應為當時潮州移民潮中的一支。劉傳老生於清乾隆29年(1764),於嘉慶10年(1805)向九芎林墾佃首姜勝智取得紙寮窩埔地開墾權,之後即攜帶妻兒進入該墾地努力墾拓。根據當時姜勝智的給墾單推測,劉傳老所墾之埔地面積應不大,條件也不優渥,但劉傳老卻能以為根基,並在此繁茂枝葉,實屬不易。

相傳當時開墾紙寮窩時,即以農業為主,竹造紙業為輔。之後,劉傳老二代孫世春、世開、世祥和姪子等六房子孫於光緒6年(1880),將紙寮窩本窩山林物業依六大房均分。由此可推知,紙寮窩的開發,最遲在當時已開發完成,而分家結果也大致底定現在紙寮窩六大房的土地分佈。分家之後,尚有部分土地、錢財或溪流、河道等產權需共同管理,便以店號「劉崇茂」為管理組織,可視為劉傳老開墾精神的延伸,也是「祭祀公業」的前身。目前所知「祭祀公業劉傳老」最晚在日治時期即已開始運作,但應該不會早於1880年的分家時間。

竹造紙的記載
其實,台灣最早可能在荷西時期即有漢人攜帶「金銀紙」進入台灣,也可能是在明末清初時,因閩、粵移民傳入燒金銀紙錢風俗才帶來竹紙。但真正自製造紙的年代應該早於同治10年(1871),這是目前台灣最早的竹造紙產業的記載。
但是「紙寮窩」到底是由何時開始造紙呢?依劉氏裔孫相傳,劉傳老初入窩墾拓時,見山窩適宜造紙,而開始紙業發展。而目前最早可循的文獻是明治39年(1906)12月15日《漢文台灣日日新報》〈竹塹郵筒──製紙者沿革〉,有報導相關紙寮窩造紙訊息,可知紙寮窩造紙至少已經111年以上。該報導指出,當時製造金銀紙的原料需由福州進口,價格貴,船期又時常延誤 而耽誤原料的取得。而在樹杞林(當時芎林庄隸屬樹杞林辦務署)有劉姓氏族能生產竹紙,因價格較福州進口的便宜而能獲利,現在整個聚落內設有9座紙寮,都是劉姓族人所有,可見當時紙寮窩製紙之盛,產量之大,堪稱北台灣竹造紙的基地。

民國88年(1999)懷寧傳播公司彭啟原導演和陳板老師,曾聯袂前往劉傳老原鄉──饒平縣饒洋鎮石井村訪查。在劉家祠堂時放眼盡是稻田,完全看不到竹林,詢問劉氏宗親,也不知造紙之事,原鄉亦無造紙的傳統,因此確定紙寮窩劉家族人的造紙技術是自他處學習得來的。石井村距離傳統竹造紙重鎮──福建龍岩僅有107公里,再加上當時劉傳老跟隨著開墾團前來台灣時,與原住民還處於設立番界、互相攻防的年代,推估劉傳老來台時,向開墾團內擁有造紙技術之師傅學習造紙技術的可能性極高,也因此劉傳老選擇擁有竹林與水源豐富的「紙寮窩」進行開墾,便是看準可開發農業為主、紙業為副的產業結構。若按照這個推算,紙寮窩從劉傳老開墾時便開始造紙的可能性大增,如此造紙時間便可上推至嘉慶10年(1805),距今已212年。

竹造紙環境
客家人所說的「窩形地」是指淺山地域的坑谷內有較寬的窪地,三面環山、一面開口,與短溝山谷,甚至是無水谷地的「坑」地形不同。「紙寮窩」便是這樣的地形,又因為生產竹造紙,窩中充滿工作小屋(寮)而演變出獨特的地名。紙寮窩在造紙與農作上皆需要充沛水源,因此於溪溝上游設立三處埤塘儲水,供居民造紙、農作與日常使用,是窩內不可或缺的重要設施。窩內中心有一排水溪溝,原為天然溪流,後因窩內逐步發展與道路拓寬建設,使原本寬廣的天然溪床逐漸擠壓縮小,且部分溝段被水泥化成排水溝道。
竹造紙需要豐富的竹林、石灰、水源和勞動力,窩內桂竹林立,是造紙的主要原料。桂竹採集下山後,需剖開成為嫩竹片,再用石灰水浸泡於水池「湖塘」中,讓嫩竹發酵,而後以清水洗淨,將其軟化,稱為「滷竹」,所使用的石灰是遠從大山背挑運「水浮石」回窩內使用。整個造紙過程都需要相當人力,尤其原料是嫩竹,生長時間集中,因此除動員劉家成員外,也會雇用窩外人工協助。
造紙時間是在農曆3-4月份,先到固定的採集空地預備工具,並以空地為中心點,查看哪個方向的嫩竹已經成長至可採收狀態,便往此方向前進,今年砍採過,未來二年不會再砍採,等到第三年再視嫩竹生長狀態而定。又因竹子依靠細長的地下莖橫走生長,砍採同一方位的嫩竹時不可全面砍盡,而是要每隔固定位置預留數株,作為後來生長的母株。如此一來,每年劉家人都有固定數量的竹子可進行採收,採收下來的嫩竹品質也相對穩定,更可兼做水土保持與事業延續的依靠。

整合紙寮窩的造紙產業,應有「採竹場域」、「山林步道」、「紙湖」、「牛寮」、「輪寮」、「紙寮」、「水道」等7種產業設施,與紙寮窩山林及民居,整合成為紙寮窩特色的「造紙產業景觀」。紙寮窩居民最早在伐竹時,於各自竹林圍肚(竹林之中清理出來的的空地,做為採、砍、整理竹子的場地)立一顆石頭當做「伯公(竹林伯公)」,祈求平安順利。劉家透過竹林伯公的信仰與祭祀,與自然竹林產生互動,是種精神與空間場域的結合。「山林步道」主要有「文林古道」及「採竹便道」二種。「文林古道」原是早期山區居民進出道路,隨時代變遷及道路開設,失去機能而日漸荒廢;「採竹便道」則多為居民早期進山砍竹、種植及連外之便道。窩內雖已無舊造紙寮舍,但其舊有設備(如石輪、石版等)及「湖塘」等痕跡仍散落窩內,尚存舊有材料可進行原地復原與重現。
紙寮窩又因地處山窩,平坦處集中於溪溝腹地,在生活及產業需求優先前提下,主要作為造紙與農耕使用,因此窩內建築往往依照地勢,選擇較平緩之山坡地形建造,使聚落呈現出層次錯落而上的獨特景觀。窩內古建築皆為傳統合院形式,因地勢影響,整體並不集中,在發展上也受腹地影響而有擴建限制。但也正因為這些地形、交通的侷限,使窩內環境在造紙產業沒落後,至今未有大型開發,加上居民具有保存祖地的觀念,使整體自然與聚落景觀得以保留。

紙寮窩的文化傳承
台灣多數由客家族群開發之地都是以農業為主,少數有其他產業輔助,而紙寮窩是少數以「造紙業」輔助農業的案例。農業與造紙業技術的合併與土地應用,使紙寮窩呈現與眾不同的農村風貌,為台灣少數的「造紙農村」代表,也是台灣少數整合農業與紙業於單一家族及聚落的案例,是印證客家族群開墾台灣時,運用複合式技術的代表性聚落。
台灣造紙技術有「原住民傳統技術」、「中國造紙技術」與「日本機械造紙技術」三類,而紙寮窩竹造紙技術可由「口耳相傳的歷史」與「竹造紙技術」特性證明,是來自中國造紙技術的傳承。在紙寮窩中,除感受到客家擁有的信仰祭祀文化、喪葬文化、客家飲食文化,更可聽到特殊的「饒平話」,使得紙寮窩成為台灣饒平話保存與發展的重要據點之一。
紙寮窩的竹造紙聚落,自彭啟原、黃卓權及陳瑞惠等人士透過紀錄片傳播,引起新竹縣文化局的注意,並於民國96年委由中原大學建築學系林曉薇助理教授的「文化地景研究室工作團隊」進行專案研究,後來透過文建會的社區培力計劃及區域型計畫,於96年度進行文史、自然環境資源調查;97年度進行培力課程並成立「新竹縣芎林鄉紙寮窩劉傳老造紙文化發展協進會」、98年度進行進階培力課程與造紙工作坊之興建(2010年4月完工);99年度進行紙寮窩歷史與自然紀錄片等相關環境資源之整合,後於100年度發展環境教育基地。經過地方政府部門以及專業團隊的輔導,以及劉氏家族的共同努力之下,現在的「紙寮窩」已轉型成為「竹造紙」的文化場域,透過新一代年輕人的接力經營,促使紙寮窩的竹造紙產業在消失近50多年歲月之後,重新轉換以「文化事業」的經營方式接續著,讓曾經是北台灣最大的竹造紙產業聚落,得以延續其產業文化與劉傳老公開墾拓荒的堅忍精神。
(作者為中原大學文化資產碩士、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地理系博士生;林口社區大學、大安社區大學講師、環保署文化保存類環境教育人員;長期關注與投身文化資產保存與教育工作。)
參考資料:
林曉薇計畫主持,《100年度新竹縣芎林鄉紙寮窩文化資產區域環境整合計畫》,新竹縣:新竹縣政府文化局,中原大學建築學系執行,2012年2月
林曉薇計畫主持、陳柏志協同主持,《101年新竹縣芎林鄉紙寮窩文化資產區域環境整合計畫委託專業服務案》,新竹縣:新竹縣政府文化局,中原大學建築學系執行,2012年1月
林曉薇計畫主持、謝佩娟協同主持,《98年新竹縣芎林鄉紙寮窩社區培力計畫委託專業服務案》,新竹縣:新竹縣政府文化局,中原大學建築學系執行,2009年11月
林曉薇計畫主持,《芎林鄉紙寮窩文化環境保存及活化規劃委託案》,新竹縣:新竹縣文化局中原大學建築學系執行,2008年4月
林曉薇計畫主持、謝佩娟協同主持,《新竹縣芎林鄉紙寮窩社區培力計畫委託專業服務案》,新竹縣:新竹縣政府文化局,中原大學建築學系執行,2009年3月
陳柏志,林曉薇,〈紙業文化景觀之研究-以紙寮窩為例〉《2010年文化資產保存利用與保存科學研討會論文集》,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文化資產總管理處籌備處,pp.1-14
漢珍知識網,《漢文台灣日日新報》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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