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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在同婚權益釋憲案中,法務部長邱太三特別強調:如果婚姻平權法通過,可能會導致後代子孫不曉得如何書寫祖宗牌位,對於社會既有結構造成嚴重衝擊,故而他建議應該採取漸進式的立法過程,先立專法。

這兩日適逢台灣重大的祭祀節日──清明節,正好可以拿來檢視邱部長的概念。

▋為什麼傳統文化讓大家一定要生兒子?

長久以來,祭祀是中國文化維護傳統家庭結構與社會倫理的重要儀式。祭祀儀式之所以如此受重視,主要是源自於中國文化的民間宗教觀,及其對於天、地、人關係的假設。

在中國傳統宗教觀中,世界分為天、地、人三大界,天上有神,地下有鬼,人位在世界的中間,在世間行走。至於死後的世人歸依何處?依據民間宗教的說法,人死後為一飄泊魂體,如果有後人祭拜,即可歸列神位,升格為「家神」,至於那些無人祭拜的死者,就成為我們所說的孤魂野鬼,在世間無所歸依,四處飄泊。

這是為什麼俗諺強調「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因為生不出兒子,就無後人祭拜。這不只讓個人在死後無法升格為家神,也因為沒有後人祭拜,會使得「列祖列宗」成為孤魂野鬼。在重視慎終追遠和敬老尊賢的中國傳統中,是個相當重大的罪行。

也因為這樣的宗教與文化觀,使傳宗接代的觀念更深植人心,衍生出「七仙女」、「養子」或「招贅」等現象,因為每個家庭至少必須生養一位男性子嗣,以保障自己的權益,並對「列祖列宗」有所交代,免得犯了中國社會視為嚴重的罪行。

這也是為什麼傳統漢人思維再怎麼樣都要變出個兒子,也導致台灣整個社會一直處在重男輕女的結構下。而在常民文化中,更將這種傳宗接代觀念擴至孫代,有所謂「大孫等尾子」(長孫的身份等同於小兒子)的說法,即長孫可以多分一份財產,主要是因為這個「長孫」要負起祭拜的責任。也為了鞏固這樣的社會結構,包括財產和姓氏的繼承,在傳統社會裡都是以男性為主,女兒是不可介入的。

▋如果婚姻立專法,女性祭祀豈不是也該立專法?

但時代在變,現代社會生養子女已不如過去那般容易,在少子化及教養負擔日漸增加的環境中,不少家庭只生養一個小孩,即便是願意生養更多子女的家庭,在性別平權概念下,對於男性子嗣的出生,也不若以往那麼堅持。以前總統馬英九為例,就只有兩位「女兒」,沒有男性子嗣。

如果所有有關家庭與社會結構的立法過程都如邱部長所談,必須維護數千年來傳統社會的既有結構,那麼首先,我們應該特別為「只有女兒」的家庭,立一個「女性」祭祀公業條例專法,或專為「只有女兒」的家庭編纂一本「喪禮儀節專用手冊」,清楚規範沒有兒子、只有女兒祭拜時,哪些祭祀儀式可以留下,哪些必須改變,哪些祭祀行為是不可進行的。因為依據傳統家庭與社會結構,嫁出去的女性等於潑出去的水,不能祭拜自家祖先,或成為祭祀公業的繼承派下員。

而且這個專法或專用手冊,如果依照邱部長或其他專法派立委或學者所述,男女本來就不相同,故而為女性另立一個專法,這中間並不涉及「歧視」的問題。因為自古以來女性的身體一直被視為是不同於男性的,尤其是女性的生理期,在祭拜時,對於祖先和神明可能是個「褻瀆」,這不是歧視,而是「天生自然」的。

但事實上,內政部並未針對女性另立一個祭祀公業條例專法,反而在2016年8月11日一讀通過《祭祀公業條例》修正案,配合聯合國大會通過之CEDAW(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公約,刪除「男系子孫」規定,強調女性亦可擔任繼承派下員,不因性別有所差異,以落實《憲法》第7條保障男女平權意旨,確保婦女平等權益。

而透過過去各式有關性平的學術研究,我們也很清楚知道,女性的生理期是純自然現象,並無任何不潔,對祖先或神明的褻瀆論述,主要源自於傳統維繫男性地位的社會結構,而祭祀真正的意義,在表達後世對於先人的尊敬和不捨,本質上根本與性別無關。就如同當代婚姻的本質意義,在於讓兩個相愛的人相互扶持,同甘共苦,承諾彼此,守貞守潔,而不是過往強調繁衍後代的傳宗接代觀念。故而,任何有關當事人權益的法規,都不該因性別或性向,而有所差別待遇。

▋讓不符「傳統」的人也能安適自在

我想,內政部絕對可以選擇像邱部長所說的,另立一個「女性」祭祀公業條例專法或喪禮儀節專用手冊,以解決日益增多的女性祭祀行為所需。但內政部卻未選擇如此操作,反而針對現有的《祭祀公業條例》進行修正,刪除「男系子孫」規定。

這主要是因為立專法或專用手冊雖可解決女性主祭和祭祀公業的繼承派下員問題,但很清楚的,同時也將女性排除在傳統的祭祀儀式中,讓女性適用一個不同的祭祀儀式和祭祀公業繼承法規。這種特別把女性挑出來的做法,隱含了某種歧視的心態,因為它將女性主祭或擔任繼承派下員,不視為是種「常態」,骨子仍在維護以男性為主的傳宗接代概念。這是為什麼我們說立專法本身即是一種歧視和傷害。

換言之,涉及有關現存普遍性家庭社會制度改革的法規,我們不該以一種「專屬」概念的思維去立法,去檢討為數眾多但「不符過去社會期待」的族群或樣態,而是該去討論過去既存的結構與思維,是否還適用於現今的環境中。就如同我們不該去檢討「只生養女性後代」的家庭或有同性婚姻需求者,然後想一堆藉口為他/她們去立一個專法,甚而去限縮他/她們的各式權益,而是該去思考,過去傳統文化中對重男輕女觀念的堅持及一夫一妻制者所強調的婚姻繁衍後代觀,是否真的有「道理」?而這些「堅持」是否還能符應當代的需求環境與思潮?

因為現今的我們,活在一個不同於「傳統」的世界中,整個社會與家庭結構,相較於過去,已有很大的變遷。如果我們再要求所有族群以「傳統」的思維來應對當代的環境,除了造成不符「傳統」生養價值觀者的自卑與傷害外,亦再次強化既有的權力結構,使得男尊女卑,生養子女成為一個不斷流傳與複製的重要觀念,反而讓各式壓迫更無從消解,無助於整個社會的和樂與平等。與其這樣,倒不如讓法律以一種更平等的方式,為各個族群服務,讓每個不符「傳統」生養期待價值的族群,都能有一個自在舒適的安居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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