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孟加拉的淵源始於1990年代,為了一個俗氣的理由,戀愛了。
彼時的孟加拉剛結束十年的軍人獨裁統治,選出首位女性總理,正處在經濟起飛的前夕。馬路上汽車少,公車更少,只有人力三輪車與汽油三輪車提供中短程載客服務。落地玻璃大門的銀行與明亮的超市還得再等上十年才會在首都達卡(Dhaka)現身。
當時的孟加拉雖然缺少我習以為常的便利,卻是個舒服的地方。我落腳的市郊是個新開發的市鎮,寬敞的道路兩旁是一幢幢亟富巧思的獨棟房屋,屋內空間被環狀陽台所包圍,每個空間都有二道門,既能通往陽台,得到足夠的光線,也能通往另一處室內空間。季節對的時候,手伸出去可以摘到芭樂和釋迦,隔壁房可以採芒果。這些驚喜,都寫在我的愛情日記裡。
每隔一、二年去一趟的我,總是能輕易看到這個國家明顯而迅速的變化,這大概是亞洲發展中國家常見的樣貌。最初我得從空盪盪的停機坪自行拖著行李走到入境櫃檯,之後每次再訪就會多出一些東西,比如空橋、手扶梯、行李轉盤、顯示螢幕和免稅店等國際機場的基本配備,在幾年間很快就齊全了。可是另一方面,機場外面的景況卻愈來愈不堪,大小乞丐佔據了會客區外圍,黑壓壓當中只看到一排排伸得長長的手和空洞的眼睛,常讓我在一踏出機場就有扭頭回家的衝動。
緊接著,我最愛的那一區房屋一一被打掉改建成公寓大樓。整個達卡沒日沒夜拆房子、蓋房子的噪音與沙塵從未停過;工廠蓋、工廠塌的新聞一則接一則,市容愈來愈同質化,除了車多擁擠之外再也沒特色,連氣溫也節節升高,一年比一年燠熱難耐……
二十幾年間,我的社會角色也跟著一起改變。從女朋友到孟加拉媳婦,從翻譯孟加拉到研究孟加拉。而隨著時間演進與經驗的累積,我開始可以擺脫單一身份各自的局限,在各種角色之間穿梭自如。
嫁到孟加拉就是一種特權
用一句話總結多年來做個孟加拉媳婦的經驗,就是這個身份不只是進入孟加拉不同社會圈的入場券,而是一張特權卡!外籍新娘能夠享受諸多好處,不一定要嫁入名門世家,而是與這個社會重視姻親有很大的關係。
母親一直很擔心我嫁去陌生國度,因此在我婚後不久便被我說服,決定親自去拜訪親家。為了讓她有趟舒適安心的旅程,我特地選了比較貴、中文可通、而且當日抵達的新加坡航空。但當我們抵達孟加拉,準備依照慣例辦落地簽證時,卻發現因為孟加拉正在辦元首高峰會,基於安全考量,會議期間停發落地簽。這下可好了,我們母女千里迢迢跑來見親家,人都到了卻不得其門而入!
我打了電話回夫家,天真地想靠關係闖關,但話沒講完已經被機場地勤人員請回,回去那兒啊?沒錯,原機遣返!我問空姐們一連串問題,「原機遣返的旅客是要用自己的回程機票嗎?」「是的。」「那如果在新加坡拿到簽證,還可以再免費搭回來嗎?」「不行,必須重新買票。」我愈想愈不甘心,這種天大的事航空公司應該事先告知,所以我一到新加坡機場就開始客訴,口沫橫飛了10幾個小時,新航終於同意免費讓我們再度搭機過去。
故事還沒完。我們衝到孟加拉駐新加坡大使館辦簽證,害怕再出什麼差錯,厚著臉皮請同機的台商讓我們「靠行」,假裝是同一家公司要去商務考察。然而把文件遞給窗口後,沒多久就有人喊著我們的名字,大使要見我們。該不會第一次偽造文書就被識破了……
走進辦公室,大使客氣地請我們坐,送上二杯茶,喊了我一聲「大嫂,您好!」慎重地說他必須代替孟加拉政府向我們母女倆的遭遇致歉。原來是我先生從孟加拉打了電話來,我的小姑也寫了長信傳真到大使館,說我們被遣返到新加坡,害他們大大得罪了剛結的親家,讓他們非常惶恐云云。大使的表情好像是他害我們被遣返似的,頻頻道歉,還拿出我們的申請文件說,「你應該填你要去拜訪親家,這樣我們會馬上發。」我還以為商務簽證比探親容易拿,他說「您錯了,探親是再正當不過的理由,而且您的母親還是第一次來孟加拉,她可是我們的貴客呢!」於是,大嫂、貴客拿了簽證,高高興興搭著新航班機重返孟加拉。
集體經營姻親關係
大使對我的禮遇,其實跟我跟誰結婚沒有關係,而是嫁到孟加拉這點,就有資格得到孟加拉民間與官方的支持,被當成自家人好好照顧。在孟加拉的機場也是,入出境官員一知道我嫁給孟加拉人,臉上立刻堆滿笑容,親熱地喊聲「大嫂,您好!」護照也一併歸還,不必研究了。
剛結婚後的某天,婆婆得知女婿晚上要來家裡吃飯,硬把正在發燒的先生叫起來,命令他出門去買女婿最愛喝的飲料,還連忙指示佣人把家裡每間房間的床單和桌巾換新。我當時很不解,這位妹夫跟大伙兒熟得很,既不是新姑爺,更不是第一次來,有必要那麼戰戰兢兢嗎?等到看多了自己和周遭人的例子,才慢慢明白,看似過於誠惶誠恐的行為,在愛烏及烏的心情之外,集體地經營姻親關係,也許是鞏固婚姻制度的社會機制之一,也讓我這個外籍新娘大開眼界,更大大受惠了。
這個精神再過幾年又進一步落實在另一項新政上面。只要是孟加拉國民的外籍配偶,不分國籍(包括不被承認的台灣)也不必入孟加拉籍、無需符合任何額外的條件,即可申請一紙免簽入境卡,免去一切冗長的簽證申辦事宜,還有大家很在意的簽證費。
儘管享有特權般的入境待遇,但蜜月期一過,我便待不住了。傳統上孟加拉女人是不出門的。不要說外出工作,連買菜、採購家庭用品等等,全都由男性包辦。市場上所有買菜賣菜的,清一色是男性。我常戲稱孟加拉女人只能在廚房、臥房與產房活動,簡稱三房!女人出門不是不行,但得具備幾個條件,一是有車有司機、二是有男性陪同,第三當然是有正當理由,比如回娘家。不過在外出這點,孟加拉女人倒不必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起來,而是被鼓勵穿得美美的出門,尤其是回娘家時更必須盛妝打扮,彷彿要把家裡所有的金飾戴在身上一般。
近年來女性地位提升,獨自出門、外出上班甚至開車的都會女性逐漸多了起來。但十幾年前這個風氣還不盛行,婆家成員用英文與我溝通的貼心舉動寵壞了我,讓我沒有學說孟加拉話或讀孟加拉文的動機,一個人根本出不了門,就算出了門也無處可去。身為現代女性卻不能自己出門溜躂,沒有自己的朋友圈,天天在廚房看婆婆做菜沒什麼成就感,而且孟加拉料理之繁複嚇得我退避三舍,這個大嫂當得一點兒也不痛快,悶死人了!
「茶,倒!」
孟加拉人的熱情、善良與好客,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我後來翻譯了尤努斯的自傳體著作《窮人的銀行家》,又在學校中以微型貸款為研究主題,為了蒐集博論資料,進入田野觀察訪談,接觸了各式各樣的微貸組織、組織創辦人或經理人、在社區放款收款的銀行員、借錢的婦女與她們的家人鄰居、政府官員、支持和反對微貸的學者與社會工作者,甚至不做微貸的NGO……
一些在首都外的組織收到我們的信,通常會邀請我們去住上幾天,除了接受我們的訪談外,也安排我們去參觀他們的模範企業家客戶。拜微貸組織四散各地之賜,從北部的沙洲孤島到南部的紅樹林,從種玫瑰花到養螃蟹,各地的特殊風情我都體驗過了。而不僅是稍具規模的組織樂意接待,孟加拉人的待客之道也令人印象深刻。從官員、學者、生意人,到平常人家,不管是透過介紹或自己找上門,進入辦公室或民宅,馬上會聽到一句「茶,倒!」(Cha, dao!)意思是送茶過來,5分鐘後,一杯又香又濃的奶茶就端上來了,還會配上一盤香辣可口的點心。
我的搭檔總是語帶驕傲地說,孟加拉人的熱情是融合孟加拉文化與伊斯蘭重視分享傳統的結果。不論我們走進的人家是窮是富,必能喝上一杯熱熱甜甜的現煮奶茶。最特別的,是窮人家和有錢人家端出來的奶茶,色澤與口味不相上下。天底下的商品,高品質的多半被富人壟斷,但在這個茶鄉,家家戶戶都喝得起茶,好喝的奶茶更是不分貴賤的庶民必須品。
我後來到非洲,一樣也要下鄉做研究,貧窮家庭的景況在世界任何角落都差不多,但獨獨奶茶待客之道,離開孟加拉以後就享受不到了。在南非訪談時別說茶,經常連一口水也得自備。在地理、文化、自然與經濟條件不同,不以生產紅茶著名的非洲,期待奶茶當然就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話說回來,當我買了紅茶回台灣,想重溫令我念念不忘的滋味,卻發現要煮出一杯當地人輕而易舉奉上的道地奶茶,似乎是一件困難的任務──少了孟加拉的水,少了那股攪拌的勁道與手法,好像,也少了那孟加拉人特有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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