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山五月雪,本是一則美麗。但不知道什麼時候看見一堆的桐花仙子、桐花婚禮,甚至在包裝上印上二朵桐花都可以拿補助,桐花祭還被指責成生態殺手。
這天我還是如往年,選條桐花古道,走在桐花落下的山路,聽著春天的鳥聲,風吹過桐花緩緩飛落。許多攝影愛好者站在路邊等待花朵無聲飄下,有全家祖孫三代來走山路,有情侶拉著手甜蜜相隨,陽光從竹林、桐樹、肖楠樹縫中淺淺露臉 。
這才是我心中的桐花朝聖時光。

從客家早期生活出發的桐花發想
2002年任職客委會,葉菊蘭主委找我們一些同事一起發想,要辦桐花祭,希望大家都看見客家之美。早年日本人將桐樹大量引入台灣北部丘陵地種植,用來製造日常生活用具,從木屐、抽屜、平價桌椅到火柴,油桐子並可做為塗料(油紙傘即是用桐油刷在傘面,才能防水,那年記者會上我們就展示了客籍水墨畫家于彭在美濃紙傘上的作品)。之後台灣北部山林有了油桐身影,因為3年即開花,10年可成林的速成,曾是台灣農村重要的經濟作物。
1970 年代後,大量新興材質興起,取代了原有的火柴或是紙傘、平價抽屜、日常生活用具,桐花從經濟作物,到滿山的無人問津,在詩人范文芳的桐花詩中即曾經提及:
三四月間,油桐花開,花白如雪
八九月間,油桐落葉,葉黃如土
阿爸在世,滿山種桐,桐子商人買
阿爸過身,滿山桐花,桐花詩人惜
每年四五月間滿山的桐花,在上個世紀中,即己成為台灣北部雜木林中風景,尤其是台三線上客家村,過去多有油桐樹,開花時客家村的伯母、叔婆會說:「來去遶山花唷!」許多客家村長大的朋友,童年記憶都有桐花,家裡也有賣桐樹的經驗,好友(如南庄山芙蓉翁美珍)每到花開時,多會相約來賞花,成為一種儀式。
我們決定把花開滿山的客家村當成漫遊步道,沒有太多預算,30萬辦桐花祭開幕及編印宣傳活動手冊印刷,大家邀請各地熟識的客家文史朋友們一起規劃桐花步道。其實桐花步道即是早期客家挑農產貨品步行的古道,如桃園龍潭小粗坑古道、新竹鹿寮坑、獅頭山藤坪古道及苗栗獅潭大窩寮、頭屋鳴鳳古道……都是早年客家人在山林農作勞動走出來的古徑。
從小在獅潭長大,了解客家山林經濟變遷的楊長鎮,邀請李喬老師、陳運棟校長,就桐花祭寫詩與祝禱文,並討論出了儀式中,呈現客家人敬畏山林、感謝土地與客家產業的論述。那年桐花祭典現場是一棵油桐樹下的百年伯公廟,客家禮俗九獻禮,呈祭了客家村落中常見的農村作物,樟樹、木炭、香茅、茶葉等祭天地感謝山神,因為這些祭器物,都是客家族群在山林間維生的營收,也是過去客家族群經濟生活的命脈所依。
客家族群開山打林的年代,向來與山林為伍,伐木、焗樟腦油、燒炭、蒸香茅、種茶、取柴薪、桐油,幾乎是客家最後一批山林產業。當社會變遷,油桐產業己被其他工業取代,只有滿山花開,盛開如雪,如果轉化成觀光休閒產業符碼,將是全新的詮釋。(詳見《邂逅桐花》2002年版)
大家於是定調:來賞桐花吧!

走進山林,看見各方客家特色
期待大家來走訪桐花落下的小徑,記憶先人踏過的山林路,走走客家老街,吃些客家菜,四五月間也是台三線上竹筍、梅李等醃漬品盛產期,晚上鄉野,可見綠色精靈螢火蟲飛舞。這樣的活動,某種程度呈現現代版的客家生活美學經驗。鼓勵在地商家及年輕人返鄉的工作室、民宿、咖啡屋、小茶館,讓他們可以被看見。如在台三線上的意念工坊及北埔返鄉的年輕文史團隊,南庄、三義及公館西湖的各家陶藝工作室、休閒產業,都可以發光發熱。我們希望更多人發現客家的美好,也不是只有穿藍布衫,唱山歌的刻板印象,2002年祭典活動,並邀請了歌手謝宇威、許景淳對唱客家歌謠及創作曲。
看見桐花、看見客家,己全然顛覆了昔日客家義民活動,或是高唱我是客家人的口號式選舉場。
恰巧我前一年主編自立晚報副刊,在桐花開時,也與讀者一起到南庄花訪老街的活動,有些經驗,與同事溫金紅負責活動與媒體,邀請了愛亞、曹又方、老瓊、陳若曦、陳銘磻、顏艾琳、高翊峰、楊樹清、方梓、林黛嫚、劉靜娟、田新彬等多位作家朋友來走不同的桐花步道,並在每條桐花步道中,安排了不同的文化人、陶藝家、音樂工作者,突顯客家符碼,希望每位作者來書寫桐花。又邀請作家愛亞主編《邂逅桐花》一書,走訪台三線每座有桐花與客家產業的小城,以文學角度替大家介紹小城往事。詩人顏艾琳的兒子隨著大家撿桐花時,在南庄山裡說出經典詩句:「這裡美得不像地球!」
因為作家們、媒體朋友的驚艷,第一年桐花祭成為社會話題,更鼓舞大家及各地文史工作者、業者們努力推廣。這些早年被移植台灣的油桐樹種,雖已沒有經濟價值,卻在滿山花開時,成為一則美麗的錯誤。葉菊蘭主委曾說,希望有一天能夠不用再辦桐花祭,大家都在花開的時節,自動去繞山花。那是我們當年的目的,讓客家族群的能見度提高,也有全新的面貌,讓台灣人看見現代的客家村風景。

逐年壯大的桐花藝術
第二年預算增加, 平時各地的文史工作朋友腦力激盪,桃園龍潭九座寮鍾仁嫺邀請了無垢舞團在石門水庫演出舞劇,規劃了精彩的文史地圖及桐花古道路線圖。新竹黎許傳邀請了寶山出身的舞者劉炤爐,帶著光環舞集,在寶山沙湖壢演出,夜幕 低垂,一波波村民及外地觀眾湧入,從來沒看過現代舞的客家阿婆扶著枴 杖來看家鄉長大的男孩為家鄉而舞。那晚劉炤爐的小學同學們全部到場,舞劇結束,劉炤爐特別介紹他的老農大哥,如何犧牲自己,在家鄉種茶種柑橘,成全劉炤爐到紐約留學的舞蹈生涯,觀眾都為之動容。
苗栗南庄愛鄉協進會有成員端出所有在地導覽線路,從客家聚落走到原住民部落,鍾年誼陪同當地業者討論活動細節,苗栗藝協會理事長謝鴻達,則領著辦公室同仁,去認識不同的桐花路線及窯場、工作室,替我們企劃出具有在地性又詩意的導覽線路。陳育平在華陶藝桐花樹下,呈現了桐花茶席與陶藝的完美演出。山芙蓉咖啡開放花園草坪,邀請客家歌手們午後演出,花與音樂都讓人陶醉,只是草坪被熱情觀眾踏爛了。陪記者們去拜訪三義雕刻家們的工作室,安靜豐盛的創作者們還曾在滿山桐花樹下,靜靜讓人欣賞他細緻的作品。專心重塑客家紙的張秀雲,也帶著大家重新認識客家紙作動人的傳說。
2003年我們也邀請更多作家、畫家、攝影家走訪不同線路,如雷驤夫妻、鐘永和、何華仁、謝孝德、潘朝森、蔡全茂……,創作桐花作品、或以桐花為名的業者越來越多,月台票、郵票、桐花護照等紛紛出場,也曾與副刊合作,登載桐花文學。許景淳運用了詩人葉日松作品,創作出桐花CD,之後胡泉雄、謝宇威等紛紛推出該年度的客家桐花創作 曲目。前些年長住南庄的詩人邱一帆,也交出精彩的桐花詩集。
桐花祭儼然聲勢壯大,早年還一度想邀約日本筆會或是作家們來台灣賞桐花、呤咏桐花,讓日本櫻花與台灣賞桐都成為民間生活一部份,互相來訪增加台灣能見度,曾經透過時報駐日的老同學洪金珠,初步邀約到吉本芭娜娜,可惜之後我們都己離開原單位,沒有人再來詢問我們當年的理想性與文化性。我們也都沒有回去過客委會,更沒人來詢問桐花祭的未來。

在補助經費與政績宣傳之間,誰記得我們的初衷?
如今的桐花祭,走向以文創產業、產品規劃及補助為主,大量經費投注在活動與各地開幕式為重點,己經淪為公關公司的競標場,或是各地方政府要求中央補助的官僚活動之一,甚至出現桐花仙子、桐花婚禮,還鼓勵大量印製的桐花布──為什麼不用印布的費用,去鼓勵在地老師傳技藝傳承,比如竹編、紙作坊、木雕、陶藝工作的長期養成?或是更多手作染坊?
前幾年活動中,因為花沒開,還出現灑紙片的荒謬。十幾年過去,因著公務體系的怠慢、便宜行事,開始有桐花負面聲浪出現。過去我們從不鼓勵種植油桐樹,只須到既有的古道賞花即可。如今地方政府卻為了爭取補助,去設立桐花公園,建了一些公部門可以報銷經費的桐花步道,卻連維護都沒有,例如新竹楓香步道,任憑雜草叢生。有些補助,僅是包裝紙上印二片桐花,都可以成為「桐花產業」去要經費。極具客家風味的小村落,也為了經費長出桐花意象,於是常常在一片田野間,會長出電線桿下的桐花油漆牆、馬賽克貼出的桐花樹,名為公共藝術。
桐花早年的文化性,客家在地精神,也被所謂的產業取代,輪番上陣的主委、副主委不過是想操作一個節日活動,只要到各地開幕露臉、有政績、能消化預算即可,嚴重誤導桐花祭走向。泛桐花的商業操作,如今甚至背負生態殺手的惡名,絕非當年桐花祭的初衷。
然而,還記得嗎?當年我們的期待是,有一天,不要開幕式,不要補助,大家都可以靜靜賞桐花,一如生活中,年年必到的儀式。
(作者為資深媒體工作者,在行政院客委會任職間策劃桐花祭、花布展、客家日等多項活動,並參與客家電視台籌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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