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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福祿猴」缺少的只是美感嗎?

圖片來源: 綠魚@flickr, CC BY 2.0

隨著元宵節的到來,2016臺北燈節主燈「福祿猴」也在20日正式點燈亮相。在觀賞「福祿猴」搭配光雕(Projection Mapping)效果的展示之後,柯文哲市長表示「至少沒有一路敗到底」,可見台北市政府官方事前的確感受到輿論帶來的壓力與挫折。實際上,點燈後的光雕秀的確替本年度最無辜的網路霸凌受害「猴」稍微平反,(福祿猴表示:你以為我願意生來就是個猴臉葫蘆身的怪咖嗎?)網路上對於主辦單位以自嘲方式正面處理網路評價的應變,也浮出肯定其負面行銷以及危機處理的支持聲浪。假使這場活動是私人企業或是團體進行的行銷案,只要企劃提升品牌或產品的知名度,或許「福祿猴」還是有其值得讚揚之處──至少現在全台灣都知道設計師林書民的鼎鼎大名。

然而,當臺灣首都的臺北市所舉辦的年度觀光盛會,最終卻標榜以「醜」為特色,這件公眾藝術品為臺北市,或是為臺灣帶來了甚麼樣的宣傳效應,十分值得深思探討。

失敗的圖案意象與色彩搭配

根據2016臺北燈節官方網站的主燈介紹:傳統文化中猴子和桃子攀附在大葫蘆上,具有「子孫萬代」、「福壽綿長」的吉祥含義。「福祿猴」應是能超越語言隔閡,以圖像符號搭配動態光影投射效果,表現猴、桃、葫蘆……等傳統臺灣圖像意象之精隨。然而,當開幕燈光秀重複投影「醜」一個大字,即便是國內的旅客,假使不了解事前網路輿論的整體脈絡,是否能夠了解主辦單位自諷解圍的苦心?對國外的旅客而言,他們能夠抽絲剝繭,從投影文字中擷取設計團隊的深意嗎?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臺灣人,若非閱讀了作品設計介紹,這件主燈的成品與其設計原意中洋洋灑灑列舉的圖像淵源實在缺乏強烈的視覺連結。首先是以不對稱的傾斜葫蘆搭配明確幾何輪廓的正面猴臉,又加上水墨風格輪廓模糊的壽桃圖案,設計便缺乏風格統一性,猴臉與光雕也缺少互動。5分鐘的光雕投射中,企圖搭配猴臉圖案的光雕投影只設計大約1分40秒(約占總長5分鐘光雕秀的33%)。最令人震驚的是在2分鐘左右,花卉圖樣先是將葫蘆轉化成為青花瓷的意象,容器卻瞬間從中斷裂,水流不斷的從葫蘆頂端灌下,最後甚至淹沒福祿猴的臉部,這究竟是想要表達「福如東海」呢?還是純粹想把猴子淹死?看著在水波光線中載浮載沉卻帶著堅強笑容的福祿猴,實在是讓人不禁為牠乖舛的命運掬一把同情淚。同樣令人詬病的是,點燈當天加長的2分鐘,僅是把福祿猴當成投影平台,文字及影像皆與福祿猴沒有任何加成效果,讓人質疑設計團隊是否真的理解農曆生肖以及元宵燈籠的文化意涵。

除了圖像設計上缺乏明確象徵意義,光雕整體投射皆選擇強烈而無協調的色調,例如以鮮紅色鉤邊的金魚,搭配霓虹七彩尾巴投射在全黑的背景,多次使用鮮黃色的背景搭上藍色、鮮紅色、桃紅色的花卉動物圖案,主燈台下的也使用了五顏六色的方塊堆積物。設計團隊更忽略主燈本身的黃色塗漆,導致原設計稿中應是白底的青花瓷,實際投影時卻是黃色的背景。這件作品無論是在圖像或是視覺審美上,都在在顯示設計團隊對於成品效果的錯誤預期與嚴重失誤。

臺灣視覺文化的根本問題

然而,在批判市政府發包的決策以及設計團隊的美感「與眾不同」之餘,難道臺灣所缺少的真的只是美學及美術教育嗎?臺灣百年歷史中,一方面繼承中華文化,另一方面又受到日本文化影響,究竟臺灣的視覺文化為何無法獲得自身國民的認同?或許,作為歐洲藝術文藝復興搖籃的佛羅倫斯,可以提供歷史的借鏡。

佛羅倫斯城在14世紀之後,經濟實力便是托斯卡尼的翹楚,其蓬勃發展的銀行業形塑了一個可視為現代資本主義前身的商業結構。文藝復興時代繪畫、雕刻及建築等視覺藝術的委託,除了展示其文化資產,更是一種佛羅倫斯城邦的認同。佛羅倫斯政府在14世紀便曾經推動市中心廣場周邊建築外牆設計的統一規劃。以個人來說,Giovanni Rucellai這位富裕的銀行家在撰寫家族編年史時曾表示:「委託藝術帶來巨大的滿足感與喜悅,這些作品不僅是為了榮耀上帝之名,也替城市帶來光榮,更為自身留下紀念。」(The greatest contentment and the greatest pleasure because they serve the glory of God, the honor of the city, and the commemoration of myself.)佛羅倫斯藝術之美,吸引無數外地訪客前來朝聖,奠定佛羅倫斯作為文藝復興藝術核心的地位,佛羅倫斯也成為引領15及16世紀義大利視覺藝術風潮的先鋒。

今日臺北市政府期望利用元宵節主燈推銷城市意象,設計團隊企圖從作品中表現傳統文化內涵,其實與文藝復興時代佛羅倫斯政府以及上層階級利用視覺藝術表達城市文化的認同並無太大差異。然而,臺灣政府機關在提供大筆預算於稍縱即逝的短暫行銷,並相信此舉便可營造並宣傳臺灣文化的視覺形象時,卻忽略臺灣長期以來低落的視覺美感刺激以及文化認同。殊不見臺灣各大企業辨公大樓皆缺乏可辨認性?即使是臺北市的億萬豪宅在建築外觀上也不毫不起眼。我認為這並非因為臺灣的經濟條件不足,而是在這樣毫無視覺特徵及文化特質的城市中,我們的感官神經,我們的審美標準逐漸麻木。

更甚者,在以功利掛帥、營利優先的資本主義社會當中,設計感、美感、文化認同感都只是可拋棄的次要原則。為了獲得更高的利益,建築開發商在規劃建物時,鮮少兼顧與周遭環境的協調性;為了營業目的,廣告看版、霓虹燈一架比一架閃爍刺眼。這類永久性建物都已經毫無美感,不顧城市市容,更何況是一件只需短期展出、環保材質的元宵節花燈?福祿猴「以醜為名」的行銷手段,似乎不是太令人訝異。然而,與其標榜提高臺灣的美感教育,如何改變臺灣現今社會金錢掛帥的資本文化,重新凝聚市民對城市的向心力以及認同感,也許是今後臺灣文化存亡更關鍵的議題。 

(作者為臺師大美術研究所畢業,曾任國小教職,目前於英國就讀藝術史博士班,研究領域為義大利文藝復興美學及視覺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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