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個鐵藍家庭中的太陽花世代,我一直試圖對長輩們解釋,他們的孩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大選結束,終於看到選舉的熱潮退燒,也很高興不管是勝選還是敗選的黨派與支持者,都不會像從前那樣,選輸了就示威遊行、開記者會表達憤怒、或者包圍黨部砸雞蛋;似乎,年紀輕一些的世代已經不來這一套了。連國民黨黨部都不像之前九合一選舉一樣選擇出動拒馬,凱道也平靜得很。
理性和平的迷湯
講起來很有趣,台灣人民對於政治的態度的變遷其實從來沒變過,總是充滿熱情與激情;但隨著時代的改變,表現的方式也不同了。我是七年級生,從08年的總統大選開始有選舉權,在此之前,我對政治的認知都是從長輩與電視新聞來的,也曾與爸媽一起參加過一些遊行活動。比如當年倒扁的時候,便曾開心地一起前往凱道,為了「理性和平」參與政治的自己感到開心。畢竟我是外省後代,並不明白省籍衝突的來源與台灣的主權定位爭議,在陳水扁執政時感受到的民族分裂、綠營支持者對於國民黨的憤怒,都讓我以為藍營就是理性的。殊不知只要沾染政治,不免有利益可分,而藍營的油水從來沒缺過。很多時候,支持者就像是被灌了迷湯一樣,總是把對方陣營當成不可理喻的對象。
後來,野草莓在藍營所營造出的一片「祥和」中出現了。我並不是野草莓世代,當時並不理解為什麼他們想要抗爭,但猶記歷史課本裡面提到野百合、民進黨的成立與解嚴,除了社會與媒體所灌輸的輕蔑態度以外,心裡好像總有另外一種聲音,覺得這些大哥大姐們好像有什麼訴求想要傳達,但自己卻接收不到,也就冷處理了。
我的同儕被欺負了
到了研究所,黃國昌與陳為廷因反對媒體壟斷而被汙名化,在年輕族群間造成了很大的騷動。學生的資訊在底層流竄,講述著跟電視上不一樣的劇情,建立著長輩們不會接觸到的訊息管道,很快就知道到底誰是為了正義而發聲,誰又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派出打手。不過,這時候大眾對政治依然不敏感,很多人只是因為身邊的同儕被欺負而感到不可思議,認為反正到最後,應該會有正義的一方出來,教訓這些囂張的壞人吧!就像長輩們所承諾的祥和社會一樣。
接著是全臺各地開始出現墾山伐木的開發案、為了都更而摧毀古蹟和逼迫遷徙的事件、關廠工人臥軌還有國道收費人員的抗議……。此時,比一般人早注意到「各司其職」機能已失調的人們站了出來,在沒有資源的狀況下,開始把自己捐獻出去,阻擋大埔的怪手、守護文林苑的大門、握緊工人的雙手、圍住樹木的軀幹,試圖阻擋唯利是圖的「大人們」去摧毀我們曾被長輩們許諾的美好未來:那樣多年的教育裡,總是訴說著這社會是多麼美好,民主給予我們多少進步,三民主義五權憲法是多麼能夠安定社會。但隨著怪手的運作、自私人們的怒罵和政府口口聲聲的依法行政中,卻硬生生地在我們眼前倒下,讓我們看到在那堵後方,盡是身著西裝的人們,互相給著紅包,笑嘻嘻地魚肉鄉民。
對長輩來說,他們沒想到、也沒注意到的是,孩子們開始反彈的原因,是因為有另外一群壞「大人」們,正摧毀著他們努力給下一代的理想。
仲丘,姐姐當選了,你看到了嗎?
讓我們這些孩子們突然驚醒的是什麼?是另外一個同儕,他的名字是洪仲丘。我們看著仲丘被關禁閉的原因、看著懲戒公文是如何被快速通過、看著那幾杯送出去的飲料和完全沒有畫面的攝影機,還有軍方想要息事寧人的嘴臉,我們這些男孩子只想說一句話:「當我們沒當過義務役嗎?」在軍隊裡面從來不是講信用,也不是講榮譽,講得是誰最合乎體制誰又最給面子,還有哪裡有好處可以撈油水。而政府對這件事的反應呢?一副當然會還給仲丘正義,但最後也是不了了之,軍隊也是照樣過日子,事情過了就天下太平一樣。還記得有哪位長官曾經登高一呼說,他不甘心軍方建立起的誠信就這樣崩塌,而我們這些當過兵的也只能黯然苦笑,搖著頭準備另外一個明天。
我搭上飛機、準備出國留學時,正好是萬人送仲丘活動的後一兩個禮拜。我對家人說:「台灣要不一樣了,年輕人要準備起來了,看看凱道的白衫軍!」家人卻只回應:「那又沒什麼,只不過是一群年輕人還搞不清楚狀況下的激情罷了。」
公民的自我養成還是被洗腦?
而在我為功課傷神的時候,318突然就爆發了。立法院突然被佔領了。這次的行動比之前更盛大、更有組織,沒過幾天,就開始有立院內學生活動的直播,外面建立起溝通平台,彙整多個影像串流與,讓外界能同時關注學運內、外的活動。大人們也動了起來,熱心的攤商開始給予學生們補給、EMT tough急難救助團隊天天巡邏維護眾人的安全。但真正改變參與者的,還是流竄於立法院內外的知識:場內場外自發信地辦起公民論壇,分享反對服貿的原因以及對未來的期許;大學教授開始與學生相約於立院外上課,知識份子們開始在論壇分享國際情勢、台灣內政與服貿相關問題探討。
大人們開始說這件事情是被操縱的,你看這些立委全部站出來護航,根本是有計畫的操弄,拿學生當擋箭牌還洗腦他們,好不可恥。可是對我們來說呢?這些立委也不過是在負起他們原本就該負的責任,學生不欠這些立委什麼,是這些代議人的失職,才造成學生們需要出來表達自己的訴求。但或許因為泛綠陣營一直給人的印象就是耳語部隊、電台放送和激情,學生的激烈手段讓長輩們無法相信;畢竟,他們不斷努力地提供孩子們一個穩定的環境,他們想不透為什麼學生要跳出這個舒適圈跑去干涉險惡的政治。
長輩們沒看到我們在立院外討論、沒看到我們主動接受知識時的喜悅、沒有看到我們面對面或在網路上激盪著不同觀點的火花,只看到了鏡頭拍攝著政客、名嘴、安插好的路人等發表著各種意見。他們也沒打開電腦觀看串流,但是卻知道蘇貞昌後來包了三四台遊覽車到學運現場造勢喊凍蒜。新聞影片上,一輛輛的巴士載著多位穿著競選背心的造勢民眾,井然有序地坐在板凳上對著台上的蘇貞昌喊當選……這哪裡是學運現場?學運現場應該滿是鋪在地上的報紙與厚紙板,應該是各種意見的旗幟與露天公民論壇。但鏡頭如此拍著,新聞如此報著,家人也就相信學運跟民進黨根本是直接關聯,這些學運學生都是職業黨工。
藍綠背叛下的顏色剝褪,國家機器的齒輪以利益為食
在事件中,輿論當然有很多種,有大人教條式的責罵,說出頭做壞事被打活該,也有人出來組成白色正義聯盟,認為不理性抗爭和讓國會運轉是錯誤的方式,而且應該不計代價將服貿快速通過才能讓台灣賺大錢,還有支持統一的政黨出來譴責這次的活動式台獨活動,因為所有人都是從中國來的,如此數典忘祖是不可取的行為……;但一個學運就像照妖鏡一樣,什麼東西都自己現出原形了,年輕人也體驗到這世界的複雜,遠比長輩們想要描繪的更骯髒。
為什麼我們可以做到與之前的人如此不同的表現?恐怕是因為我們與上一代不同,從小就有義務教育、保證我們有一定的知識與能力;網路的普及與便宜的書本,讓我們通往知識的道路更便捷;「認識台灣」一系列的課程讓我們更親近自己腳下這片土地。再來就是我們已經不再上什麼三民主義課了,而是1990年以後的多元化公民課,這些可是上一代所沒有的課程呢。
照妖鏡下的生旦淨末丑
接下來還發生了好多好多事,比如說太陽花的退場、大腸花的延續、反核運動、包圍中正一行動、預防性羈押、捷運隨機殺人案和頂新毒油等等,接著就是白熱化的九合一選舉……總之,我們第一次看到一位參選人通過國家機器的挑戰後,不只全身而退,反而直直逼出國家機器背後的藏鏡人,讓人開始摸出到底是哪些人拉動著偶線;也讓選民開始知道台灣的政治問題到底大到什麼程度,回想歷年來上從法院下至檢警所發生的一系列靈異事背後到底是什麼原因,不禁直打寒顫。
在此同時,又一個事件發生在更年輕的同學身上,那就是反課綱活動。而這次也像照妖鏡一樣,教育部被搞得說詞反覆、模稜兩可、官僚與狼狽;更年輕的孩子們在台灣的教育下帶著清晰的思考、清楚的邏輯與明確的自主性,集結學生們反對潛藏政治操弄的課綱、矛盾的部長,也一齊與眾人高喊台灣主體的訴求。雖然對於這些訴求的贊成與否見仁見智,但大人們閃躲難看的吃相,卻被年輕一代瞧得一清二楚,在還來不及做糖衣包裹之前就被嚇得亂了陣腳。而面對這些更年輕又還未成年的族群,國家機器更是連動都不敢動。
而此時又有一個同學殞落了,他的名字叫做林冠華。在這裡提到他並不是想要塑造英雄,也不是想要贊同他自殺以明志的說法,但林同學無疑震撼了官署、政黨與社會,不管是重新思考激情與理性、正義與公平還是利益與考量,這個破碎的照妖鏡已經不是在諷刺、衝撞與抗爭,而是反映出政府反應緩慢、偏好息事寧人與對人民關係理解之落差。此時的孩子們依然抗議著為何大人們都不願意用心理解這個世界;而大人們卻只把孩子們當作無理取鬧的頑童,不願意真心溝通也不願意面對他們的恐懼和懷疑。是的,我們溫柔的大人們到哪裡去了呢?我們其實非常害怕,不管是六年級的野草莓、七八年級的太陽花還是九年級的星火們。
遍體鱗傷後的沉默,只剩下行動能明確回應了
然後,所有的事情好像就告一個段落了,每個政黨都籌備著經歷準備2016年的總統大選,搖旗吶喊大張旗鼓地進行黨內初選。但是經歷了這麼多事情的孩子們,已經看夠了這些大人們的行徑。朱下柱上?這只是小意思。做好做滿?反正只要他們能自圓其說就問心無愧啦,選民觀感什麼的都如浮雲。按鈴控告勞工之勞工委員長?榮民被騙是活該?美河市兩小官?正毅連線?阿嬤?唉唷,是宇昌案2.0呢!
好像都無所謂了,孩子們只是被標籤成「年輕族群」的一團迷霧,隨便你們想像隨便你們喊話吧,我們被打過、罵過、汙名化過,老早滿身標籤滿身罵名,反正大人們曾經描繪過的應許之地早已成為廢土,要怎麼在廢土裡面重新建立起新的文明只能靠自己、靠選票了。
結果沒想到,在我們投票之前竟然又多了一位受害人,她的名字是周子瑜。她的道歉影片席捲了全台,引爆了年輕人返鄉回家的意願。我讀到的一篇文章講得很好,周子瑜事件將九二共識打回了原形,因為不管中國怎麼講說兩岸一家親、血濃於水,中國網民們與官方的反應只體現了順我者昌逆我者死的態度,根本只有單純的霸權與欺凌。了解愛的人都知道,這根本不是愛,而是一種嗜血的虐待;蒼白的臉、機械般的聲音與手足無措的神情到現在仍然揮之不去,而黃安這位「大人」如此對付一個16歲的小孩還得意洋洋,到底是要把多少的差距加入兩個世代當中呢?也許有人會抗議說他與黃安不是一夥的,我這樣寫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但反過來講,我們這群年輕人所背負的標籤不也是一樣嗎?在我們身上貼上同一個標籤的人們難道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嗎?
算算,從反媒體壟斷至今,其實也不過4年吧!但這4年來卻有了這麼大的改變。當初20歲出頭的人都已經快要30歲,14歲的國中生也可能已經在享受18歲的青春年華了。原本中壯年的長輩可能準備邁入中老年,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有一群大人不太知道孩子會蛻變、成長,而自己將會衰老;他們不但沒有試圖理解、傾聽,還用高壓式的打罵來貶低,不合自己的意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指摘,而結果就這麼硬生生地反映在這一次的選票上了。
親情怎麼可能不存在?
身為鐵藍家庭的孩子,長輩們對我們疼愛有加是事實,但我也真心希望大人們能用小孩的高度來看看,面前到底有什麼樣的危機。老實說,這些高度可能不是彎腰就可以做到,而是得跋山涉水爬到樹頭上、才看得見遠方的森林大火。你們竭盡所能將我們培養成未來的主人公,我們其實也正回應了你們的期待,對我們所看到的危機做出反應。你們提供了我們非常多的資源,讓我們能獲取更多的資訊與潮流,所以當我們發出警訊時,請多留心,適時的給予我們支持,透過我們的眼光與角度一起看看事情的始末,與我們溝通這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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