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厭母語的兒時
不知道為什麼,小時候的我討厭閩南語。
從小到大,爸媽都是以中文和我溝通。雖然我的阿公阿嬤總是講閩南語,但我只會聽一點簡單的字句,說起來多半仍是支吾其詞,或是乾脆就不說話,以眼神、表情和動作來溝通,不然就自顧自地講中文。「他們是大人,總應該懂吧。」我心底這麼想。
每當習慣講閩南語的親戚朋友來訪,我們這些小孩子總是被帶來客廳和大人們問好,而這就是我最尷尬的時候了。他們用閩南語親切地問候我,但我根本是鴨子聽雷,恩恩啊啊勉強應對,或者黏在爸媽身旁,讓爸媽代我應答。一有機會,我和我弟就會趕緊開溜。
到了國小中年級,出現了每星期一堂的「閩南語課」。老師是個很有教學使命感的中年人,總是誠懇又熱情地帶班上同學一起念課文、學羅馬拼音,班上多數同學如魚游水。我雖然喜歡念課文和唱閩南語民謠,羅馬拼音學起來也沒問題,但因為不太會講,上台發表卻總讓我面紅耳赤。
爸媽有時會聽閩南語歌,雖然我總覺得那些歌老是走悲情風格,千篇一律,不過啊,熱門的鄉土劇主題曲《家後》、《海波浪》和《飛龍在天》其實滿好聽的,我也能唱上幾句。但是我心裡總覺得,若是要登大雅之堂,閩南語歌好像不怎麼適合,例如伍佰,他的歌總令我覺得這人唱歌真不好聽,腔調那麼台,國語不標準,為什麼這麼風靡。此外,因為小時候總對電視台裡的閩南語連續劇有不好的印象,以及國小同學們平日會講一些閩南語髒話,使我覺得閩南語似乎是個比較沒水準的語言,相較之下,中文顯得高雅一點。
閩南語不夠「輪轉」,總是讓我陷入上述的窘境,但是我也沒有很想把閩南語學好,畢竟生活中大多時候不需要閩南語,也可以過得很順利啊,到學校上課,去買東西,即使不會閩南語,通常別人也會因為我不懂而改用中文和我溝通。
中學開始,因為課業繁重,平日早出晚歸,周末到市區補習,一回到家就到書房裡念書,不太和阿公阿嬤說話。我隱隱然能感覺到,因為自己不太會閩南語,和阿公阿嬤之間有很大的隔閡。我們心裡似乎都知道,他們講的話,我大概也聽不懂,久而久之他們就不太說話了。除非他們主動要和我說些什麼,否則祖孫之間往往相對無言,就好像陌生人一樣。
母語的呼喚
大學時,在某次活動中聽到客家歌手林生祥和卑南族歌手Sangpuy的演唱。林生祥談著六弦月琴,以客語唱著《種樹》,歌聲情感豐沛,有血有肉,歌詞字裡行間充滿家鄉情懷與故事;《草》描述農藥對生態環境的傷害,歌詞頗富省思,歌聲中有他拉長的吶喊,張力十足,充滿野味;《我庄》則描述客家庄的平日生活情境,歌詞與曲調可愛,饒富趣味,令人不禁莞爾。
Sangpuy唱卑南古調。不知為何,他一開口就使我心裡激動不已,忍不住流下淚。我彷彿可以從他蒼勁渾厚的歌聲中,聽到某種亙古神聖的情懷。歌聲彷彿在和祖靈對話,或高亢頌讚或深情低訴,在虛詞吟唱中流動,我好像也能跟著歌曲遠溯歷史的源頭,看見台灣島最原初的樣貌。
林生祥的客家歌多半取材自從客家文化與農村生活,富含人文關懷與社會議題的反思;Sangpuy則多以母語創作,或是重新詮釋卑南古調,內容多與卑南族文化有關。我才赫然發覺,原先認為「母語歌曲水準低、不夠典雅、無法登大雅之堂」的想法其實是荒謬的刻板印象。從此以後我徹底改觀,開始認為藉由母語才能夠唱出專屬於那個族群的獨特靈魂和故事,並且開始會聽過去所排斥或不常接觸的閩南語歌。我還發現:比起中文,閩南語和客語抑揚頓挫特別明顯,用在朗讀詩文、演講、唱歌時,往往有其獨特的韻味和情感。
在318占領國會運動後,各種論述像雨後春筍般爆發,我開始注意到有關台灣本土文化的論述。原來,長久以來,許多台灣本土文史因為國民黨過去的獨尊中華文化與「國語」政策而逐漸凋零,不管是刻意地壓抑抹消,還是在中華文化本位的思考下忽視台灣文史的延續。尤其,台灣文學和母語在體制內備受打壓,無法像中華文化一樣受到國家平等地重視。於是,我開始為台灣文史感到一股危急存亡的憂心,並且也開始關注原住民、客家、閩南等文化在中華文化霸權下的流失議題。
一直到我聽了農村武裝青年的歌,以及318後長久接觸台灣文化主體性的論述與思考後,我才開始想要以實際行動重拾母語,尋回自己的根。農村武裝青年是一個關注台灣農村文化的樂團,某次他們在中台灣廢核大遊行集會中,以閩南語演唱《找呀找》。主唱阿達說,這首歌要找尋的是台灣人失去的文化。他問,你是否曾認真去認識你腳下踩著的土地,認識這座美麗的島嶼?他說,過去在學校所學的一切,都是要我們離開自己的根,祖先的記憶與歷史已經連根拔起,像古厝一樣一間間被拆掉。從小學到大,我們有真正認識台灣這塊土地嗎?
這首歌裡,對傳統文化流失的感慨,以及請求祖先「保庇子孫雙腳踩在自己溫暖的家園啊!有自己的身軀,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文化和語言…」,一層逼近一層的感慨與禱告,加上唱歌前的一席叩問,讓我不禁愣住了。我是一個本省外省混合的家庭,爸爸是本省閩南人,媽媽則是外省第二代,但我發現自己在現有的教育體系下,卻只了解過去政府所強加給人民的中華文化和中文。對於行將沒落的台灣文化和閩南語,我卻是如此的生疏,甚至曾經貶視它。於是,我開始重新思考母語及台灣文化在我心中的意義。
母語為什麼會流失
政府在1945年到1970年間,利用單一的國語政策,希望藉此去日化、建立華民認同、凝聚反共意識,更在1970年到1987年間貫徹「國語獨尊,壓抑方言」的國語統一政策,獨尊中文,貶抑原住民、閩南語、客家語言,視之為非正統的、次等、水準低的「方言」,並用法令加以限制。
當時,在機關學校與公共場所禁止講「方言」。學校也舉辦所謂的「說國語運動」,一旦學生說了「方言」,就會被罰錢,或是掛上「我要說國語」的牌子(俗稱狗牌)。不僅僅學生,1951年教育廳令各級學校應以國語教學,嚴禁方言,教師和學生之間談話都必須用國語。聘請教員時,如國語程度太差者不予聘用。至於大眾媒體,1972年開始了電視台方言節目的時間上限。1976年,廣電法規定電視和廣播應以國語為主,方言應逐年減少。此外,還有電影院裡禁止「方言」口譯,以羅馬拼台語有礙國語推行而沒收台語聖經等大大小小的禁令。
經過這些語言政策的長期影響,非中文的母語使用者大量減少。大眾媒體、學校、公共機關已然形成中文的單一環境。學校生活語言幾乎被中文所取代,進而侵入兒童的日常生活語言,縮減母語的使用空間。中文進入非以中文為母語的家庭,經過了一二代的家庭繁衍,越晚出生的世代,越難接觸到母語,使得非中文為母語的使用者大量減少。在文化方面,政府的文化政策也使國語所乘載的文化如京劇、國語片、國語文學及大眾傳播媒體成為壟斷一切文學、藝術、文化的正統的、高級的文化,與方言相關的文化則被視為邊陲的、次等的文化,無法受到國家重視,更在缺乏積極保存下逐漸式微。
母語教育的意義
俗話說:「母語若斷,文化就絕」。相較於學習英文的目的較著重在溝通和學習的工具性,母語不僅僅是工具,更是族群文化記憶與情感的載體,藉由語言,文化才得以生生不息。誠如靜宜大學台灣研究中心的溫宗翰所言,若歌仔戲不用台語,無法表現其藝術精髓,即使文資工作能延續歌仔戲文化,若後代不懂母語,也將無人能聆賞;而原住民祭典中往往藉由族語來與祖靈溝通、祈禱或問卜,族語式微,祭典將失去其原有的意義。因此,一旦母語流失,這些文化的精神價值將隨之消逝。國家本來就應該不計成本地延續自身的文化,更何況這些文化正瀕臨滅絕。
過去的語言政策並未合理分配各族群的語言權利和資源,導致原住民、本省閩南人、客家人的母語流失,因此實行母語教育乃是一種對過去錯誤政策的積極彌補。而且,說母語和接受母語教育是基本人權,應該加以保障,例如國際筆會於1996年的《世界語言權宣言》,和聯合國2001年公布的《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主張各國政府應保障各語族的族語教育權利,由此可見一斑。此外,我們更應重新檢討語言政策的整體方向,不應再獨尊單一語言,而應該將中文、原住民語、客家語、閩南語平等對待。
回憶自己所受的母語教育,當時自己缺乏學習熱忱的原因,一來在於生活環境早已成為中文為主的單一語文環境,二來在於早已因為母語流失而失去了對母語的記憶、認同和情感。母語的使用遂一代不如一代,也經常造成祖孫之間的隔閡。正是因為如此的狀況,政府更應該從教育、大眾媒體、公家機關多方面著手,創造多語友善環境,讓下一代有更好的母語使用環境。而母語教育是最基本且最有用的方法,我們應該要讓下一代能夠深刻認知到母語及母語文化的意義,將母語教育納入義務教育中的必修課程,更能顯示母語被上升到國家珍貴文化寶藏的高度,為所國家重視。(註一)
回應反對母語教育的常見觀點
對於母語教育,反對意見大概有底下幾類。第一類認為若語言不統一,國家會隔閡、瓦解,或是會阻礙國家強盛;第二類是母語教育和教育台灣化將不利於國際化,使學生的國際競爭力無法提升;第三類的理由則認為母語要靠家庭傳承,不需要用義務教育的方式來實行,否則會造成學生壓力。
首先,各族群之間的隔閡問題,牽涉到不同文化背後的權力結構,以及過去形成此一結構的族群政策,不能直觀地歸咎於語言的不同。過去的族群政策,以不平等的態度來對待國家內部通行的各種文化,造成不同文化之間在政治與經濟上的權力不平等,長久以來醞釀著被壓抑族群的不滿,使他們與外省族群間產生隔閡與衝突。反之,語言不統一也不必然造成國家的分崩離析。倘若政府可以帶頭藉由教育使不同族群、語言、文化的人互相學習、了解、同理和欣賞,減少因為不熟悉而生的偏見與歧視,反而是促進國家內部尊重多元文化的機會,而將母語納入義務教育正是選擇之一。
其次,國際競爭力與母語教育其實並不衝突。反對論述中的國際競爭力,其內涵恐怕僅限於精通他國語言,以之作為溝通工具。然而,這樣的「國際競爭力」觀卻忽略了文化因素。與外國人士交流合作,除了能以他國語言溝通,還要懂得理解彼此文化與生活習慣的差異,尊重、欣賞他們的文化。一個人若先學會欣賞自己的傳統文化,更能夠尊重與欣賞他人的文化。尤其,台灣擁有多元的文化:包括原住民、閩南、客家、外省、新移民等。若能在教育上讓不同文化的人們互相學習,對於未來與外國人相處,更能了解如何包容、對待彼此的文化差異。
再來,當媒體、學校、公立機關已然形成中文為主的單一語文環境時,根本無法只靠父母長輩在家庭中教導孩子母語。以我自身的經驗為例,在我國小高年級時,爸媽曾經試著固定在一星期中的某一天以講台語為主,但這樣的做法最後仍然失敗了。因為,一旦我們這些孩子耍賴,或是乾脆少說話,這樣的方式毫無持續的可能。至於造成學生更大壓力的疑慮,可以搭配課綱其他部分的調整來因應,而且問題的根本其實在於目前的課程設計、學習範圍、評量方式與升學制度為何容易造成學生的學習壓力。
母語教育的改革方向
現行的母語教育,仍然只是一種點綴性、應付民間團體施壓的措施而已。去年通過的課綱中,母語僅列為選修,雖然決議中有以下附帶條件:「如學生有修習的意願,學校應再每週3到5小時的彈性學習課程開課,亦可在寒暑假或周末開課」。但是學生若無法體認到母語的重要性,外加當前升學制度所引起的壓力,希望以額外時間教授母語作為復甦母語的方法,形同緣木求魚。而且,如此的政策,顯然仍將母語作為中文的附屬,事實上母語課程理當有權利與在「國文科」享有與中文對等的課堂數。
因此,我們應該在十二年國教課綱中明文規定,母語應當納入「國文課」的範圍,列為正規課程,以正式教師聘用任課師資。行政單位應擬定進度,規劃完整的師資培育、教材研發等配套措施,使母語在國家體制中享有合理的地位和資源。
對於瀕臨滅絕的母語,這樣還只是最基本的做法。學者張家琳(1993)指出,如果要保存母語,就應該重新規劃設計各族群從出生到接受教育的整個過程中母語的角色,讓母語成為基本的語言,而不是另一種外語,否則將造成學生更大負擔:也就是說母語的地位應該是與國語相當的,學校中可以採雙語教學,並培養當地人才做為母語教學和教材編纂的老師。(註二)
結論:還我們一座語言多元的台灣島
對一個人而言,母語是文化上的根,一旦母語流失,他將成為無根的浮萍,在歷史的大川中,失去自己的源頭,無法找到自身的位置,只會盲然不定地走向遙渺的進步幻夢,如同農村武裝青年在《找呀找》中所感嘆的:「子孫啊,咱的腳步是要走到叨位去?」。失去母語的人終將在一味學習外人中失去自我,而他血脈中的文化也將在無聲無息地殆亡。
台灣島上擁有多元的族群和文化,這是彌足珍貴的社會文化資產。因此,不同族群的語言均有其不可抹滅的價值(value)意義,應該受到同等的重視。身為後人的我們,有責任讓這座島嶼以其繽紛多元的面貌永遠美麗下去。
【註一】參考萬宗綸〈等待重新站起的本土語言,請吳部長不要被語言工具主義綁架!〉
【註二】參考張家琳(1993)《台灣光復後原住民教育政策研究》。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研究所碩士論文。
【參考書籍】陳美如(1988)《臺灣語言教育政策之回顧與展望》
(傅彥龍,台灣大學化學工程系四年級學生,雙修社會學系,關注台灣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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