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讀者投書】英雄的歸途──伊納利圖的《鳥人》

圖片來源:傳影互動提供。

(編按:本文將透露劇情,讀者請斟酌閱讀)

尤里西斯 (Odysseus),或謂奧德賽,在結束他漫長的征途與冒險之後,回到家鄉,但等待他的並非是漫天飛舞的鮮花、眾人貢獻的鮮果,而是眾叛親離的困局。《鳥人》片中的主角雷根.湯普森(麥可.基頓飾)又何嘗不是如此?

電影中的舞台劇,電影作為舞台劇

這部劇的肇始,為「過氣」的好萊塢演員湯普森,試圖藉改編自瑞蒙.卡佛《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的舞台劇,在百老滙東山再起揭開序幕。整部電影,因此就圍繞在這齣舞台劇,以及百老滙這條著名美國街道之上。

不僅如此,整部片的敘事方式與拍攝方式,同樣是一種近似舞台劇的呈現。就拍攝方式來說,電影每一幕的錄製皆是採一鏡到底的方式進行;以該幕的核心主角為焦點,隨著他/她和周邊人物的遭遇、對話、行進,逐步將故事帶出。在每一幕中,演員的進入和退出鏡頭,便是該演員在該幕的進出場,而串連起個幕的,即是主角湯普森和他擺脫不了的陰影「鳥人」的對話。當鏡頭停留在湯普森和鳥人之間的對話時,該幕的表演方式,就如同舞台劇上,一人獨白的戲碼。

除了湯普森之外,整齣戲劇的主要演員有七位,湯普森的前妻希爾維亞 (艾米.瑞恩飾)、湯普森的女兒珊姆 (艾瑪.史東飾)、百老滙當紅炸子雞麥可.夏納 (艾德華.諾頓飾)、麥可的女友萊斯莉 (娜歐蜜.華茲飾)、湯普森的女友勞拉 (安德莉亞.瑞絲柏飾),以及湯普森的好友兼律師 (查克.葛里芬納奇飾),還有一位戲份不多,但至為關鍵的角色,《時代雜誌》戲劇影評人塔比莎.迪金森 (琳賽.鄧肯飾)。

透過這些演員在各幕之中、之間的互動,這部電影的導演和編劇不僅將主要角色的人物個性豐富起來,也成功地渲染出湯普森的人生境遇和當下處境。透過他前妻,我們知道湯普森過去成為好萊塢一線演員後,不僅忽略了家庭,更時而發生外遇;透過他好友,我們知道湯普森不僅有一個一直支持他的工作夥伴,更瞭解湯普森有多麼地渴望東山再起;透過他女兒,我們知道湯普森的愧疚、湯普森的遺憾,以及湯普森的跟不上時代。

不上推特、不用臉書,用Skype時僅僅是為了和女兒通話,湯普森和麥可不同,他的時間停留在過去,卻又似乎期待著當下人們的景仰、稱頌、認可。和湯普森不同,麥可是一個投機份子,十分瞭解如何運用媒體,塑造自己的成功形象和戲劇天份。然而,透過麥可的女友,我們得知,麥可的戲劇天份是努力的成果,而非渾然天成;麥可的成功形象是建立在他的狡獪、虛偽上。透過和麥可對比,我們知道,必須為了舞台劇的成功,容忍和這樣的痞子合作的湯普森,有多麼地絕望。而湯普森的女友勞拉,則象徵著戲劇圈裡永遠的配角;僅能透過和導演發生關係爭取角色。

這部電影便是在這些主要演員的進場與退場之間開始與結束。

「鳥人」的意象

本片題名為「鳥人」,其意涵不僅僅代表主角湯普森曾經主演過的賣座系列電影,更在導演的呈現手法上至少有另外兩個意思。

作為纏繞著湯普森的一個陰影,鳥人是他內心世界的投射,代表著他過去的榮耀與束縛。一方面,鳥人的成功是湯普森過去的榮景,現在,他渴望再次受到眾人認可, 而能夠在沈寂數十年之後,再造演藝生涯的高峰。另一方面,鳥人也是湯普森的枷鎖,扮演鳥人的湯普森,活在面具之下、在面具之下成功,而這樣的自己,這樣的成功,未能滿足湯普森,因為那個戴面具的英雄,不是以他自己真實的樣貌呈現。

但鳥人真的是湯普森過去的榮耀與束縛嗎?

導演在兩個地方對他自己所呈現出來的這兩個意涵做了翻轉。其一,對於生活在真實世界的眾人來說,湯普森從來沒有被遺忘,對他們而言,湯普森還是那個著名的好萊塢一線演員。無論是他在酒吧裡、在街道上,或是當他意外地必須赤身裸體走在百老滙大道上時,我們看到的是,湯普森「一直」是受到歡迎的。對於觀眾而言, 他們雖是因為鳥人喜歡湯普森,但湯普森是作為他自己、是以他自己的形象為觀眾所愛。

其二,在電影的最後,當湯普森試圖在舞台劇的最後一幕自殺失敗後,他獲知他的演出極為成功,連誓言要摧毀他舞台劇的著名戲劇評論人,亦對他的演出亟力推崇。就在這個當下,湯普森發現,因自殺失敗而毀掉的鼻子,卻在重建手術後,如同鳥人面罩上那頂翹的尖喙。在這時、在湯普森再次達到如同鳥人那時般成功的演藝生命時,鳥人不再是一個「過去」的榮耀,也不再是一個束縛自己的「枷鎖」,因為他自己,就是鳥人,就是那個受人愛戴的英雄。

因此,在整部電影的最後,湯普森終於尋回了他自己,得到了他自己的認可,但這個自己、這個認可,卻正是那個他一直想要擺脫的「鳥人」。唯有當他終於接受,鳥人是他自己的一部份—無論這代表著成功或是束縛—湯普森才獲得了他最渴望的一切。

而英雄終於在漫長的困頓與磨難之後,歸返了自己的所在、尋回了自我。

英雄的內在生命與生活世界

尤里西斯是古希臘著名的《荷馬史詩》中,飽受命運女神磨難的一位英雄。他和他的士兵曾遭遇獨眼巨人的攻擊、遭到喀耳刻下毒詛咒、海上女妖賽倫的引誘、海怪席拉的侵襲、女神卡呂普索的囚禁等。著名的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思的《尤利西斯》(Ulysses) 一書即是援用荷馬尤里西斯中的章節主題,而創作的一個關於現代英雄的故事。然而,正如同喬伊思運用意識流的寫作筆法,為他的《尤利西斯》劃下句點一般,《鳥人》這部片的始與終,亦是關於一個英雄的內在生命的故事。

從開頭的獨白,到最後的無言之語,湯普森的內心深處渴望的,事實上並非是世俗人眼中的成功。當電影最後,他好友來到醫院告知湯普森,他的舞台劇大獲好評時,湯普森並未因此而欣喜。或許,我們會說,他想要的,並非是賣座電影帶來的財富,或是膚淺觀眾的愛戴, 而是經由同業人士的專業判斷所給予的認可。但從他對影評人的辱罵、嘲諷,我們可以知道,他確實期待舞台劇能夠成功,可是他真正想要的認可,卻也不是來自這些專業人士。

再者,湯普森雖然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過氣演員,但對於觀眾而言,他的人氣卻依然歷久不衰。對於他,湯普森這個人的成功與存在之認可,無法由旁人給予、無法自別處而來,而僅可能從他自己的想法、觀念中發生。如此說來,舞台劇的演出,對湯普森來說,是一個讓他擺脫鳥人束縛的時刻。唯有透過掙脫這個束縛,他才能第一次認真地看待自己—那個曾經因戴上面具而獲得成功的英雄。

就這個解讀來看伊納利圖的《鳥人》,這部電影或許可以被視為是喬伊思《尤利西斯》的電影版,或是《荷馬史詩》的現代版,而潛藏在這部電影之中的隱晦主旨,或許是:現代人毋須在好萊塢的英雄電影裡,尋找遠離現實世界的烏托邦,也毋須在千奇百怪的社交媒體與網站上渴求注視與認同,因對於自我的肯認,僅能由自己給予、 由自己創造,即使這個過程可能令人沮喪而漫長,如同湯普森、如同尤里西斯,或如同利奧波德.布盧姆一樣,歷時一日、十年或數十載。

(作者為英國卡地夫大學政治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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