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讀者投書】新品種國片的文化保衛戰?──《愛琳娜》試映會後感

圖片來源:flickr@johnson0714,CC BY-ND 2.0

車子緩緩開進中區,台中舊城區最落寞的一些風景。林靖傑導演繼《最遙遠的距離》七年後推出最新劇情長片《愛琳娜》,在日新戲院辦第三場的試映會。來的人大多是青商會找的,大家都拿到了一個資料袋,裡頭放著包場的方案說明。主辦人的開場非常得體地說「很開心邀到這麼多好朋友來看好電影」但在消費社會中,一部國片要撐過三天不下片,打頭陣衝出票房的是誰?這群能夠在星期二下午出現在戲院的中年人,除了「以好朋友的姿態來看看好電影」,似乎在拿到手上的資料袋的時候,就被期待可以做出更多。

台北/非台北觀點的都市遊俠

導演在映後座談時用「文化保衛戰」來形容《愛琳娜》上片對他的意義。既然名為「文化保衛戰」,那一定就有所謂的「敵人」吧。何謂「敵人」?誰又是「敵人」?

導演提及,《愛琳娜》在跟北部片商接觸的時候,被定位為非商業片,賣座的機會小,因此得到「在一兩個戲院放一放就好」的建議。再加上他在拍片之初便沒有選擇兩岸合拍的模式,故在資金上、未來票房發展上,都是不被看好的。然而,對他而言,這部片在時空背景跟角色設定上,都真實地貼近台灣「下港」人家,《愛琳娜》在高雄電影節的開幕兩場也都得到熱烈的迴響,因此他依然相信那種共鳴、親切、甚至因此被觸動、療癒的效果,可以在很多中南部傳統家庭的小孩心中發酵。

在導演的敘事脈絡中,可以發現隱隱地透露出兩個「敵人」,一是所謂的「北部觀點」二是「兩岸合拍的拍片模式」。我也發現,所謂的「敵人」,在林靖傑導演的口中並不是必須全面剷除、殲滅,而是當他們成為市場中唯一生存的可能,才成為了《愛琳娜》的敵人。

然而,「北部/非北部觀點」的區分是真區分還是假區分?

「北部觀點」指涉的似乎是「商業化」、「西化」、「個人主義式」、「不講臺語」,而「過了淡水河」以後的「南部觀點」是「有人情味」、「鄉土感」、「傳統」、「流利的臺語」,「東部觀點」則第一個念頭就是「原住民的」、「自然的」。這些非常粗略的標籤,都成為大家在快速的畫面訊息下,方便指認「北部/非北部觀點」的線索,《愛琳娜》中就可以發現不少導演安插進去的符號。《愛琳娜》全片幾乎都在高雄拍攝,全片對白也幾乎是用台語呈現,愛琳的爸爸中在前院養火雞、一家人在門口藤椅喝茶吵架,完全符合大家對於「南部」的印象。愛琳爸爸的青梅竹馬要回日本時,他送了一副自己畫的觀世音畫,家中也淨是他畫的虎、雞、觀音。然而他卻在看到畢卡索的畫作之後,把自己的畫全部拿下來,自嘆拙作不足成藝術。電影橋段呈現出「西化/非西化」的審美觀念影響了人的自我肯認與權能,此時,指認出西方文化的強勢帶來對台灣文化的影響,並不困難。「北部/南部」、「西化/非西化」的區分,可以是一個真區分。

然而同時,我也很好奇,在台中、在台南、在高雄,片商就不會用這個「北部觀點」來審視作品的斤兩嗎?那即便地理空間搬到了南部,「賣電影」的觀點如果沒有改變,又何來「對抗北部觀點」?此時南北似乎就只是個假區分。《愛琳娜》要殺出重圍,根本地是要在「整個」台灣國片市場中尋找、開創它能夠生存的位子。它不是fancy的《痞子英雄》、《第36個故事》,也不是local的《鐵獅玉玲瓏》、《大尾鱸鰻》,但它無疑是臺灣文化另一種展現的面向,它能不能被更多人看見?

《愛琳娜》片中用「都市遊俠小黃」來象徵整個大城市裡小人物的聲音,不是個太新奇的譬喻,但這個都市不是台北,這個遊俠也不只是小黃運將──是愛琳娜、是每一個《愛琳娜》裡頭的人物、也是《愛琳娜》這部片本身。

蒙著面的《愛琳娜》

《愛琳娜》是一部詼諧、真實而有階級意識的電影,用很多藝術的手法包裝劇情的轉折與推進,卻不落於抽象難懂、沈悶枯燥。無疑地它是部好看的電影,在好看之外,也被導演鑲嵌了更多訊息和意義。

有些符號顯而易見,例如小提琴,愛琳從工廠女工努力變成小提琴老師,以「爬上」中產階級,更準確地來說,只是取得那個階級的外表和符號。但愛琳同時又選擇了長方形的琴盒,避免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小提琴老師,在原生勞工家庭的身分,以及自己新得到的中產階級的工作,不同階級的影子都在愛琳身上,她像是做出選擇的人,但選擇卻從來那樣有限。 

有些安排則讓人出乎意料,劇情一開始的走向十分單純,單純到會讓人以為只是簡單的家庭愛情輕喜劇,直到男女主角在男主角的計程車上喝紅酒,看著遠方閃爍的陸橋與燈火,說夜景真美。一早醒來,對岸的工廠、煙囪一覽無遺,鏡頭非常刻意地讓我們看見,昨晚那些夜景真正的樣子。用美好的眼光看待城市的燈火闌珊,也許真的只是中產階級定義下的浪漫,也可能,是真的很浪漫,《愛琳娜》處理階級的方式不是批判的、嘲諷的,而是平鋪直述,讓人自己去聯想。

另外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畫面,是當愛琳在公園打電話,身旁一樣在講手機的,是陪伴著老人在公園曬太陽的外籍家務移工,鏡頭一拉遠,整個公園都是老人們與家務移工的身影,就劇情而言,這個畫面明明是可有也可無的,但整部片在這些符號的安插下,卻才看見了更多現在臺灣的樣子。

「我爸也是很有才華的啊,但他這輩子就註定只是個勞工。他一定很想扳回一城。」就在這個扳回一城的引言下,整部片進到尾聲,開始蒙面愛琳的小提琴快閃計畫,不間斷的音樂帶過每個場景,電聯車上、議題現場、甚至是要被都更的愛琳家,此時的畫面開始大量的承載訊息,導演卻沒有忘記要有意識的選取合理的道具跟場景,例如男主角俊明在錄製廣播劇跟快閃演奏時,拿的不是錄音筆,也不是手機,而是便利商店集點換贈的哆啦A夢玩具錄音筆。這代表什麼嗎?一如其他符號,它也只是符號,也許讓人指認出行動的低成本或是就地取材(直接拿俊明的女兒的玩具)但總之排除了過於貴重、豪華的行動設備,讓有些誇張的劇情竟是如此流暢。

《愛琳娜》難以被定位,它無法完全地成為愛情劇情片,也無法完全地說是議題片,《愛琳娜》像極了愛琳在蒙面拉琴時的樣子,半遮著面,讓大家自己看見臺灣的議題,以及很真實卻又很魔幻的人們。

試映結束,離開中區的路上,中華路的小吃攤已經漸漸亮了起來,我還沒有到會拿到資料袋的年紀,但還是很期待這樣新穎的、好看的電影能夠多被一些人看見,因此速記下有感與驚豔的部份,總之推薦大家進場看《愛琳娜》。

(作者就讀於臺大法律四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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