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Gerry Lauzon(CC BY 2.0)

多年前和家人去過巴黎,整團一、二十人剛在餐廳前下了車,司機熄火,經過一個貌似法國人的男子,大搖大擺的,朝我們的小巴踢了一腳就走。那時我並不憤怒,而是恐懼:若今天是我一個人,不會法語、不懂法國社交文化,甚至連報警都不知道號碼,該怎麼辦?

在殘暴冷血的伊斯蘭激進分子以外,其他可能的理解?

種族歧視與此貴族之國的關係,遠沒有我們這群觀光客以為的疏離。當然,並非所有人、在所有時候都如此不友善,但貴族與流氓之間,那若即若離的曖昧,似乎還不能去除自法國輝煌華美的背景。

對於法國境內穆斯林的處境,《查理之死:誰才是真正的恐怖份子?》此文有簡單的介紹,那些想想就令人恐慌失措的光景-只因你是某個人、只因你有某些特質,於是要承受日復一日、結構性的集體欺凌,無從反擊─我於是完全可以理解,那群衝進《查理週報》編輯會議掃射的穆斯林,或許從來不像媒體所言,是些面目模糊的極端分子,或是罪無可赦的宗教狂熱者:畢竟,我也曾不只一次想帶著兩三把刀,一枚打火機,幾瓶汽油,和那些國中時期霸凌我的混蛋同歸於盡。不只一次。我說,只消一個偶然,或者必然,我們每個人都可能變成那讓人害怕的樣子──而很不巧的,如果我們又是個伊斯蘭教徒,我們就會是那群揹著槍管殺進出版社的,「恐怖份子」。

我們有沒有想過,現在備受政治正確懷柔以待的,「好」穆斯林們,在那一系列堪稱羞辱的諷刺插圖刊登時,是什麼心情?而他們又是多麼克制的不要變成現在人人喊殺的,「壞」穆斯林們?

以宗教為題的嘲諷漫畫,又怎樣?這起事件,是人權的,還是宗教的?


▲圖為《查理週報》封面

法國政壇的世俗主義在近幾年達到高峰。簡單來說,這誕生於天主教廷過去與法國政治核心糾纏不清的歷史背景,為了屏除其干預,當時的知識、政治界遂提出了世俗主義與之抗衡,強調政教分離原則,至此,天主教的影響力在公共領域逐漸衰弱,並隨著二十世紀前後現代化的腳步,退到個人的、私密的精神層次,這某種程度上也解釋了禁紗令的存在,以及相對保守、近八成國民都信奉天主教的法國,政府依然在推動同性婚姻上不遺餘力的原因。所以,對大部分法國白人民眾來說,縱然《查理週報》的漫畫經常嘲諷各個宗教,令某些人不快,站在保障言論自由的立場,也尚堪忍受。

然而,據此主張嘲諷漫畫無傷大雅的人大概沒有注意到,在長久以來實施政教合一制的伊斯蘭教傳統中,這些諷刺畫的意義,恐怕複雜得多。

傳統上信奉伊斯蘭教的地區,只有部分國家─如二戰後的土耳其─在現代化過程中,清楚主張政教分離,重新佈署了教權與治權的關係。至今為止,依舊有相當數量的伊斯蘭國家─如伊朗等─實行政教合一制,在法律中有世俗法及宗教法(即可蘭經律法)的差別(註一)。另綜觀伊斯蘭教史,其「個人─政治生活─信仰生活」的密合度,皆遠高於過去及現在的基督宗教,最明顯的,如它並沒有區分宗教與政治領袖(註二),而無論是基本教義派或是多數伊斯蘭教信徒,在信仰生活的實踐上,也較當今多數非穆斯林人口來的澈底(註三),據此觀之,部分穆斯林的信仰身分與自我認同之密切相關,甚至合為一體,是可以理解的。

於是,對這些人而言,《查理週報》諷刺的,就不僅僅是「宗教」,而是如同志之為同志的「性身分」般,是他們之為自身的「重要部分」。正是在這個意義下,那一系列的諷刺漫畫,構成了基於宗教的仇恨言論,加之日常生活裡種種弱勢的、不平等的生活經驗──東風既起,這起令人難過的悲劇,於焉發生。

這,並不是一幀必然的、無傷大雅的諷刺畫啊。

我們都是查理,也都讓我們重生一次。(註四)

據說,犯人行兇後曾在街頭高呼自己榮耀了阿拉,即便不耗費筆墨細究「جهاد‎」這個被翻譯為「聖戰」的阿拉伯文在當代被嚴重誤解,從前段的分析,我們也開始可以理解「宗教」之於這些犯人可能的、或許更貼近真實的意義,以及這個看似抽象、形而上的概念,在現實生活中具有什麼社會意義(比如我族與否的界定),以及怎麼發揮作用(比如制度性與非制度性的歧視)。然而,在「伊斯蘭世界」這般失準的認識之下,其「政治行動」與「宗教行動」高度相關的外顯特徵,往往一再加深眾人對這些「宗教狂熱者」的刻版印象,又在以政教分離為常態的西方政治主流觀點中,被視為未開化的象徵。

杭廷頓的文明衝突論固然充滿了各種既成的偏見和一廂情願而不可取,但現實中普遍而可悲的現象是,「一個(自身想像出的)文明體系」對於「(其想像中的)另一個文明體系」的評價,往往具體而微的展現在他們如何對待「(其想像中)從屬另一個文明體系下的個體」,而身處法國、多從事底層工作的穆斯林們,在文化與經濟的雙重歧視、雙重弱勢處境裡,生存已日益艱難。

即便從老早被淘汰的演化論觀點來看,若「政教分離」是演化上一種較優越的必然結果,那當前整個「西方世界」、「文明國家」對「落後地區」冷嘲熱諷的嘴臉是多麼醜陋?更何況,文化的演進從來就不是單一的線性可能。

我比較認同的主張是,面對全球化及現代化趨勢下,未來將更頻繁發生的文化變遷和接觸,因各種緣故坐擁大量資本的主流文化,必須更加謙抑而誠心的理解異文化的內涵,捨棄任何「普世性」的傲慢宣稱,並且納入各種階級位置、社會身分等微觀視角,生產出更合理且彈性化的治理模式。

只盼讓我們已足夠哀傷,也將足夠堅強。我同樣是查理,我也同樣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受到迫害的穆斯林。

السلام عليكم。‎願和平降臨於你。(註五)

【後記】如果有人企圖謀殺言論自由,兇手到底是誰?

我想,《查理週報》遭遇,不應該被如此便宜的詮釋為替「言論自由的精神」殉道,除非那種「言論自由」指的就是些刻薄的仇恨言論,和不入流的刻板印象。言論自由必須被伸張的原因在於,良好有效的語言交流,在言論自由的保障下,可以讓真理得以彰顯,讓這個世界於所有人,都更加友善。

註一:然而在實行上因國而異,部分國家的宗教法相當於憲法,世俗法與之牴觸者無效,也有國家是以適用對象區分,宗教法約束穆斯林,世俗法規範其他民眾。
註二:也因為這個緣故,我認為在伊斯蘭教的框架下,要「進行一個政教分離的動作」比起基督宗教會困難許多,畢竟它和中古歐洲不同,教權與治權並不存在一個如「教廷/皇室」般,明顯可徵「分離」的象徵符號。
註三:原因有很多,宗教經典的要求是其一,但我們同時也不可以忽略現代化威脅、殖民主義的影響、國際政治角力下共同體的必然和不得不然等因素。
註四:本節標題取自朋友陳百齡的動態,特此標明。
註五:這是穆斯林間最常使用的問候語,相當於「你好」。

(作者就讀師大國文系二年級。文化研究愛好者)

【查理週報事件延伸討論】

莊雅涵 :自由的極限,文明的疆界?──關於《查理週報》攻擊事件

何桂育:恐怖攻擊後的法國48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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