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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法國的債務:民主赤字、暴力破產與右翼鋪路

法國百年市政廳付之一炬,黑衣人洗劫私人商店、攻擊店家的畫面,經由社群網路傳遍全球。抗爭的正當性與手段飽受質疑;而象徵「秩序」的政府,是否就該全力鎮壓、維持國家運轉? 法國百年市政廳付之一炬,黑衣人洗劫私人商店、攻擊店家的畫面,經由社群網路傳遍全球。抗爭的正當性與手段飽受質疑;而象徵「秩序」的政府,是否就該全力鎮壓、維持國家運轉? 圖片來源:Pierre Laborde/Shutterstock

法國,向來是左派抗爭的精神堡壘。從19世紀的巴黎公社、1968年五月風暴,到2006年反CPE運動與2018年黃背心,抗爭幾乎成了世人對法國的標籤。

有抗爭,就有鎮壓。第五共和之下,法國從多黨內閣走向較穩定的半總統制,政黨漸分左右兩大陣營:工會與左派團體能藉抗爭匯聚力量,支持維護秩序、追求穩定者同樣不少。在這道左右天平上,法國一次次熬過街頭風暴,政治人物也早已習慣與抗爭共處。

然而這一次,百年市政廳付之一炬,黑衣人洗劫私人商店、攻擊店家的畫面,經由社群網路傳遍全球。抗爭的正當性與手段飽受質疑;而象徵「秩序」的政府,是否就該全力鎮壓、維持國家運轉?

走上街頭的聲音

2022年起,俄烏戰爭的能源衝擊疊加疫後復甦,法國通膨在2022、2023年分別達5.2%、4.9%,經濟成長卻只有2.6%、1.1%。面對通膨與赤字,馬克宏政府被迫緊縮財政,打破多年來「不增稅」的承諾:延後退休年齡、凍結公務員調薪、削減教育預算,連原本承諾投入綠能與生態轉型的補貼也遭刪減。此後通膨雖然下降,但赤字與債務問題卻依然存在,緊縮仍須繼續。痛苦落在一個習慣上街的國家,人民自然再度走上街頭。

今年6月的極端熱浪,加上冷氣普及率極低,各地被迫緊急停班停課。9月開學後,校舍設備依舊簡陋,緊縮又造成教師短缺,學生遂上街捍衛受教權。法國教育支出約占政府預算比例與OECD國家持平,學費卻相對低廉;支出大宗在社會福利,約占預算40%,其中退休金支出更是龐大,約占政府整體公共支出的25%。資源向年長世代傾斜,讓青年世代既感被剝奪,也對現況深感不安。

能源則是另一重壓力。俄烏戰爭後,歐洲天然氣來源轉向中東;今年荷姆茲海峽封鎖,更推升國際能源價格。法國雖主要向美國、哈薩克、阿爾及利亞與挪威採購能源,仍無法置身全球價格的衝擊之外。因此在高中學運之外,反燃油漲價與反緊縮的大罷工也反映了社會上的生活成本與住房危機。

外有通膨,內有赤字,國庫無力庇護人民,公共服務便走向破產邊緣。整個青年世代與受薪階級,就這樣直接暴露在國家的脆弱之中。

一個訴求被喊出口,集體行動的困境隨之被打破,原本潛伏的其他社會裂痕,也跟著洪流湧上街頭。圖片來源:pmvfoto/Shutterstock

失序的抗爭

抗爭的本意是在體制外表達訴求,換取政府讓步與社會支持。但當行動缺乏可控的指揮與程序,就難免偏離初衷。一個訴求被喊出口,集體行動的困境隨之被打破,原本潛伏的其他社會裂痕,也跟著洪流湧上街頭。

其一是被邊緣化的族群。戰後歐洲為重建家園,從北非引進大量移工。他們起初被視為「過客」,安置在遠離市區的廉價住宅;然而在「輝煌30年」(1945–1974)中,他們落地生根,接來妻小,下一代在法國出生、上學。這些「過客的後代」棲身城市邊陲,許多難以融入主流社會,景氣低迷時,更容易成為暴動與劫掠的火藥庫。他們缺乏明確的政治訴求,只能攻擊政府機關與公共設施,宣洩種族歧視與階級隔離的積怨。

其二,是「黑群」(Black Bloc)。在反年金改革或黃背心這類原本和平的遊行中,砸銀行玻璃、燒名牌店與麥當勞的,往往是這群激進份子。他們未必同出一源,甚至沒有固定組織,參與者多為極左翼、無政府主義者或激進反資本主義者,認為和平遊行撼動不了資本主義體制。他們的目標不在偷竊,而在破壞資本主義的象徵,並刻意挑釁鎮暴警察,以混亂吸引媒體關注、癱瘓國家機器。

其三,是機會犯罪者。每當有明確訴求的團體發動抗爭,「秩序真空期」便為有心人創造犯罪機會。與前兩者不同,他們純粹為了物質利益,多為非常年輕的青少年,藉社群媒體迅速串聯,鎖定高單價商店,趁警力無暇維持秩序時破門洗劫。2023年Nahel M.事件引發的暴動中,此類行為尤為嚴重,也模糊了抗爭原本的焦點。

失序最終反噬抗爭本身。原本對議題無感的選民心生恐懼,轉而傾向「回歸秩序」,正如政治哲學先賢所言「國家的存在,是為了保障財產與生存的秩序」。暴力也讓極右翼得以強化「治安崩壞」的論述:國民聯盟在2017年仍是國會裡僅有8席的邊緣政黨,2024年已擴張到142席。2023年郊區暴動期間的民調顯示,高達9成法國人強烈譴責針對警察與公共建築的暴力。回顧1968年五月風暴,抗爭落幕後的隔月大選,被視為威權象徵的戴高樂派,同樣囊括國民議會絕大多數席次。

失序最終反噬抗爭本身。原本對議題無感的選民心生恐懼,轉而傾向「回歸秩序」,正如政治哲學先賢所言「國家的存在,是為了保障財產與生存的秩序」。圖片來源:pmvfoto/Shutterstock

政治家的職責

馬克宏政府無疑是這場風暴中最大的輸家。根據Elabe在10月的最新民調顯示,馬克宏的信任度跌至20%,總理勒科爾尼僅剩23%;69%民眾支持反對高昂生活成本的運動,也有55%認同高中生罷課。距離大選不到9個月,政府仍選擇繼續緊縮,無異於在飽受通膨的民眾傷口上撒鹽。他們為何如此堅持?

答案在帳本裡。法國公債已逼近3.6兆歐元,占GDP的119.0%(歐盟標準為60%,台灣僅約27.6%),是歐元區負債最重的核心大國。儘管連續推出緊縮方案,但在能源價格高漲與成長放緩下,赤字率仍卡在5.5%上下,遠離歐盟3%的目標。全球高利率環境又推高舉債成本,預估明年的利息支出竟高達900億歐元,超過教育預算,擠壓了國防、醫療與基礎建設的投資空間。

財政危機選民未必看得見;政府面對危機的狼狽,卻人人看在眼裡。2024年馬克宏提前解散國民議會後,政治版圖碎裂為左翼聯盟(NFP)、馬克宏中間派與極右翼國民聯盟(RN)三大互不相讓的陣營,無一方取得289席的絕對多數。跛腳的少數內閣每推一項重大法案,都得在左右之間屈辱妥協,並隨時面臨不信任動議。當執政聯盟湊不足票數通過爭議的2026年度預算與緊縮法案,政府只能頻頻動用憲法第49.3條,繞過國會表決強行通過。此舉保住了預算,卻也激怒了選民,成為秋季罷工與學運最直接的導火線。

49.3條的一再動用,讓選民對投票箱失去信心,「民主赤字」於焉浮現。既然政府不聽民意,「癱瘓與破壞」便成了逼政府讓步的語言:封鎖煉油廠、破壞高速公路收費站,在部分選民眼中,成了具有正當性的「體制外自衛」。歷經2018黃背心、2023年反年金改革大罷工與 Nahel M.暴動,民眾漸漸習慣這種「非常時期」,那些前晚遭劫掠縱火的街區,隔天照樣頂著破碎玻璃開門營業。而對渴望穩定的選民而言,極右派的選項也不再那麼刺眼。國民聯盟黨魁巴德拉的策略相當精準:同情民眾對購買力下滑的憤怒,卻嚴厲譴責街頭暴力與封鎖校園。9月的政治人物信任度排名中,勒龐仍穩居右翼與極右翼陣營之首,大幅領先其他保守派人物。

在左右拉扯之下,馬克宏的執政末期,已實質成為跛腳鴨。當主要政黨與選民都盯著2027年總統大選,就沒有人願意在此刻擔下緊縮的罵名。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馬克宏終有離開愛麗舍宮的一天,但近7,000萬法國人,仍要靠這個國家運轉。經歷數十年的財政透支與福利支票,法國終究要面對還債的時刻。在川普2.0的衝擊下,國防支出勢必繼續增長,AI浪潮與基礎建設的需求,政府又承擔得起嗎?馬克宏若不在任期末段面對債務,繼任的政府只會更不願背負緊縮的罵名。

馬克宏若不在任期末段面對債務,繼任的政府只會更不願背負緊縮的罵名。圖片來源:Ninotnan/Shutterstock

市政廳可以重建,但信任卻難以恢復

回到那座燒毀的市政廳。重建它,需要的不過是預算與工期;難以重建的,是人民對「體制仍然有用」的信任。政治暴力的邊界,從來不只畫在抗議者手中的磚石與汽油彈,也畫在政治人物的選擇上:當執政者以49.3條關上協商的門,當各黨為選票把帳單推給下一任,街頭就成了唯一的發言場所;而街頭一旦失控,得利的往往是那些承諾「秩序」的人。

法國的處境,對台灣並非遙遠的他山之石。我們的債務比率雖低,卻同樣面臨高齡化、年金與國防支出的壓力。街頭抗爭、右翼崛起,這些不過是法國當下困境的縮影。法國在長期透支財政之後,對民主本身所積欠的赤字。當「赤字」擴大,就必須以整個社會來償還債務。我們的赤字,未必是國債、國防,而是世代對未來與前途的希望、選民對國會與政府的信心,以及社會對理解與協商的耐心。

(作者為台科大管理學院四年級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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