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投書】反毒、兒虐、貧窮……只要有社會議題就責怪社工,誰來協助這些助人者?

這個社會太容易把社工當成免洗筷:需要時拿來使用,攻防結束便丟在一旁。圖為2026年4月22日社工至行政院陳抗現場。 這個社會太容易把社工當成免洗筷:需要時拿來使用,攻防結束便丟在一旁。圖為2026年4月22日社工至行政院陳抗現場。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立委李彥秀上週在反毒活動中,把社工與未來在社區提供毒品的情景連結,引發社工界嚴正抗議。她後續澄清,自己反對的是沈伯洋過去提出的政策構想,並認同社工不是毒品提供者。然而,造謠靠張嘴,闢謠跑斷腿,政治攻防引起的專業污名,不會隨一句澄清便自動消失。

沈伯洋委員在2014年的文章,確實提出社區中心供應毒品與清潔針具、引入社工協助的構想,但未清楚說明物質種類、醫療監督與執行分工。這些都可以受到批評。但原文並未明確主張由社工來供應毒品,也不能直接把這些做法等同台灣現行的美沙冬治療。反對者要批評應當準確,而不是扎稻草人。

衛福部隨後說明,台灣減害措施包含清潔針具、美沙冬維持治療、感染篩檢、醫療轉介與社會復歸協助,以公共衛生及專業分工為基礎。政客只圖一時口快,在故事裡講述壞人跟幫凶,把參與復元服務的社工描繪成發放毒品、幫助讓人致癮的角色,問政理性不知伊於胡底。只顧眼前利益攻擊政敵,太容易把社工當成免洗筷:需要時拿來使用,攻防結束便丟在一旁。

肯定基層辛苦,回頭卻繼續加重他們的工作

無獨有偶,政客們常有另一種看似溫和的話語,也值得警惕。掌握預算與制度權力的地方首長,經常強調「不要抹煞基層努力」。這句話自然有其道理,但更讓人好奇、不得不追問的是:既然知道基層努力,為什麼仍讓他們在不足的人力、時間與支持下工作?既然承認專業有其限制,為什麼總是讓基層無限制增加責任,資源後勤補給卻未必跟上?

當讚美被用來擋住管理責任,社工就成了制度的遮羞布。對外肯定同仁辛苦,對內仍要求同樣的人完成更多工作;出事之後,再要求第一線證明自己沒有失職。這麼內耗的工作,神也做不了,更何況社工不是神,只是與你我一樣的普通人。

台北市社工工會理事長陳欣涵在今年4月22日的公開新聞稿中,批評政府常以增聘社工、優化通報及增加程序回應社會事件,卻未充分面對政策與現場需求的斷裂。社工不應成為隔山打牛的工具,也不應被塑造成方便攻擊的稻草人。政治人物要爭論政策,就應處理政策;機構要說明管理,就應回答管理。不能讓基層在政治攻防與制度自保的夾縫中求生。

2026年4月22日,全台有超過1,600名社工與團體聚集在行政院前發起抗議。

工作者需要問責,也需要有條件做好工作

在法律與政治層面,人們常問:「誰來監督監督者?」而面對社工結構中的困境,我們還應追問:「誰來協助助人者?」

首先,「社工」不是任務完全相同的工作。保護性、家庭支持、醫務、學校、藥癮、安置與收出養服務,各有不同職務、服務關係與介入權限,領域之間也可能交疊。不能因為職稱相同,就假設人人具有完整的調查與強制處置能力。

當然,這不表示其他領域的社工可以忽略兒少安全。兒少福利與權益保障法第53條,對社會工作人員等責任通報者設有通報義務,也對主管機關設有受理後的處理與調查要求。責任彼此銜接,仍須依具體職務與事實判斷。

支持社工,不是要求個人免責,而是要求責任、權限與資源相互匹配。若制度期待第一線辨識危險、維持服務並處理危機,就必須提供完成這些工作的條件與資源,不能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在這其中,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工作量不能只用案件數計算。同樣10件案件,危機程度與所需時間可能相差甚遠。訪視背後還有聯繫、交通、紀錄、追蹤及跨機關協調;建立信任、承受敵意與面對創傷敘事的情緒負荷,更難被統計數字看見的漫長工時,以及工傷。

若管理只看案件數、結案率與表單完成率,第一線便只能用加班補上未被計算的時間。久而久之,容易把超時付出誤認為正常產能,再要求工作者提升效率。外界更超忽期待地認為,社工應該隨時on call,解決案家的問題,把社工當成急診室或心理諮商所。

對此,英國地方政府協會建立社工雇主標準,要求工作量納入行政、準備、追蹤與專業發展,兼顧案件複雜程度,並透明記錄額外工時。它不是全英國統一的法定保障,卻提供了具體參照:安全的工作量應由管理制度共同承擔。

有社工自嘲,自己往往是「拚甲流汗、嫌甲流涎」,做得多卻永遠被嫌不夠。

休息不能只是交給社工的另一項任務

暨南大學學者蔡佩真曾提醒社工,做好份內工作後,仍應吃飯、睡覺與休息,並以「神聖的自私」形容休息的重要。助人者不必活成沒有需求的人,才配得上這份工作。

但休息不能只靠個人決心。如果案件未調整、代理人力不足、下班後仍須聯繫個案,「照顧自己」便只是又一項必須自行完成的任務。休假、合理工時與心理支持,本來就有獨立價值,不必先證明能提高服務產能,才值得提供。

社工師小雀在今年4月公視報導中說:「我很守法的,但是我怕現在的制度可能會讓我犧牲。」這是工作者歷經長期第一線實務工作後的主觀恐懼,應被認真對待,如果職務責任與求助管道都不清楚,只會讓第一線更傾向自我防衛。對社工來說,有效的督導,應能指出錯誤,也容許工作者坦白「我不知道」、「我擔心判斷有誤」、「案件已超過我的負荷」。如果制度讓人不敢提出困難,環境就失去及早修正的機會。

支持是否到位,應有可以檢驗的答案

衛福部今年4月2日說明,已透過補助提供心理支持、諮商、安全訓練與設備,並推動薪資、督導及行政減負;9月16日又進一步表示,目前正在盤點責任分工,持續研議心理與法律支持。

主管機關所提措施值得肯定,但卻不等於支持已經充分。關心制度與社工環境,應持續關懷並詢問不同縣市、公私部門與委辦機構的社工,是否都能實際取得協助:要等待多久?費用由誰負擔、能否在工作時間使用?求助是否保密,會不會影響考核?機構與第一線對責任有歧見時,工作者能否取得獨立法律諮詢?

從工會與勞動權益的思考出發,改革至少應讓第一線參與工作量評估,負荷過重時明確增援、調整與排序;為督導、訓練及跨專業討論安排正式時間與經費;建立可預期的心理、安全與法律協助。

社工不是免洗筷,不是制度的遮羞布,也不是政治攻防的稻草人。

船底正在進水 船員還在救人

當案件量長期超出負荷,仍在崗位上努力的社工,就像不斷進水的船上,持續安定乘客、奔走救人的船員;也讓人想起鐵達尼號,船員即便自身也身陷在危機當中,仍盡力讓老弱婦孺先下船。正因仍有人努力、仍有服務發揮作用,改革才有還能夠把握、也必須把握的時間。但船員還在救人,不代表船體沒有破損;第一線用加班、熱忱與身心耗損撐住服務,不代表制度正常。

社工的個人責任需要調查,配置人力、核定預算、制定流程與決定分工的人,也應接受檢驗。社工不是免洗筷,不是制度的遮羞布,也不是政治攻防的稻草人。他們有專業責任,也有勞動權益與自己的生活。要處理的問題很多,但唯有當這些責任都真正被落實了,「接住社工/協助助人者」才會從一句好聽的話,真正成為實質支持。

毒品減害涉及醫療、公共衛生、心理支持與社會工作,各有專業分工。社工負責個案管理、家庭支持、協助成癮者接受治療與重返社會,對此,醫師吳欣岱也強調,社工每天努力接住需要幫助的人,豈能把他們推到社會誤解與恐懼的第一線?

我們不應讓每個助人者都燃燒自己照亮他人,如果這樣,有一天這些亮光會燃燒殆盡,所有的天使都會折翼;社會應該讓制度成為能自體循環的正向環境,才能讓第一線的助人者們能夠有力量與權益,接住個案,更要善待自己。

(作者為執業律師/台灣光寰協會理事長、公督盟法案評鑑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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