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天下雜誌》與《換日線》的青年專題指出,AI產業快速發展之下,不同產業與工作者取得科技紅利的程度愈來愈不一樣;另一方面,青年從原生家庭所承接的資源差距也持續擴大。專題引用主計總處統計,台灣家戶財富前 20% 與後 20% 之間的差距,從約 30 年前的16倍,擴大到 2021 年的 66 倍。專題進一步指出,青年取得的發展機會正在快速分化,而社群媒體的普及,也進一步加深相對剝奪感。
此刻台灣因AI概念產業蓬勃,正如財經 YouTuber 游庭皓曾為文打趣形容的「錢淹天靈蓋」;然而,K 型分化的影響並未因此減弱。《天下》報導引述2023年《跨世代報告》的調查結果,Z 世代變得更悲觀,認為努力後的成果並非由自己決定。
當我們擔心青年是否取得 AI 時代的技能時,或許更該問:每一個青年,是否都有機會在 18 歲時進入一段真實的關係工作,經歷帶領、學習觀察與回應需求,也學會看見他人,進而統整出自己想走向的生涯方向?
教育至少仍可以著力,提供青年接觸真實世界的機會、被一位有經驗的大人看見與手把手陪伴的機會、從試錯中修正行動與進一步嘗試的機會、以及學會看見另一個人的機會。
陪伴青少年做職場探路
回顧過去一年,《換日線》青年白皮書指出,25~34 歲人口中大專以上學歷比例達 81.9%;但 2026 年的職場調查中,75.9% 的上班族認為在校所學無法完全滿足職場所需,其中 31.2% 認為落差大到需要「一切重新學習」。
閱讀著這些兩極化發展的數據所呈現的社會發展現象,對投入高中生畢業後社會實習陪伴,且有位甫自大學畢業、正在找工作的孩子的我,這些產業界報導與現象,並不陌生。
打從去年秋學季開學前,我和同事便開始陪著這一屆高三同學提出兩年社會實習構想,並協助同學同步申請教育部青年發展署生涯領航計畫。去年底,麥肯錫全球研究院發布《Agents, robots, and us: Skill partnerships in the age of AI》後,我們陪著班級一起閱讀其中的重要觀點、進行各種團體和個別生涯探索討論,也去參訪機構向資深督導諮詢,引導與釐清迷惘,以及迷惘背後自己真正關心的課題;支持他們以自己現有經驗與渴望,提出回應自己個人發展任務的實習計畫。
這樣的陪伴歷程,是我過去 7 年來,每年歲末到隔年春季時序前的日常。看著不同屆的青年,在這個時序中,從反覆斟酌、從可能性探索與計畫可行性的評估,從檢視自己的學習痛點與不足、熱情與想進一步貢獻的承諾,組合出他們的壯遊計畫。這些都是他們生涯定向前的暖身,也是裝備上路的組合技。
身為教師的我們,總是會比他們更能看到後半段旅程:他們將會在計畫核定後,從實際接洽單位、進入實習現場,到以職場小白身分經歷前 3 個月適應期,這些還只是青年們透過社會實習磨練的「前菜」。延續著學校辦學一貫理念,以華德福教育精神培育青年走完自身意識發展、進入成人期,青少年與其坐著迷惘、不如動手去探路,從實際的工作現場與職人協作,看見在工作情境中自己如何遇見人、如何歷事練心。
在真實世界的回應裡,看見自己的課題
這週翻閱著剛出爐的青年專題,腦海直接浮現了 8 月底的聚會。會前我和一位早到的男孩有了些對話。這位平時習慣低著頭走路,曾經在工地中不留神撞上前方鐵柱的男孩,此刻揚起了頭、眼神望向遠方,談著他對接下來實習的想像。
「我計畫要在家附近找服務老人的機構,可以運用自己的繪畫專長,為長輩畫人像!」
在他的想像裡,長者會靜靜坐在眼前,他能拿起畫筆專注描繪。他想像中的社會實習,立足於「我想發揮自己的專長」,表達出尚未實際到實習現場時、自己在心裡所建構的「想像中的工作」圖像。
我看著他,聽著他說。但也提醒他,記錄下從接觸機構到實際投入過程中所經歷的事件,如實地記下聽見和看見。

看著他抽高的背影,我腦海中浮現的,是過往學長姊進入長照中心或老人關懷據點後,常見的學習情境:在資深督導的引介之下,實際到一個部門去實習,跟著資深的同事,進行每天機構服務老人的流程。青年會有和長者單獨相處與陪伴的時刻,逐漸辨識出中心裡面長者各異的個性、情緒和身體狀態。隨著實際實習現場的動態變化,青年有機會在某個時刻,看見眼前杵著拐杖的長輩想要起身前往化妝室,起身時重心不穩,正需要旁人攙扶。青年也需要判斷長輩的需要,並思考如何實際回應。
實習過程夾雜著緊張、焦慮、不知所措、錯愕、震驚、鬆一口氣和釋懷,而青年也可能從以自己的觀點看世界,移動到「開始辨認別人的需要」,慢慢走向真正看見眼前的長者。之後,或許也能檢視自己面對服務對象的狀態,回看自己的生活慣性和成長邊界。
我服務的學校推動十二年級學生進行 2 年社會實習,至今已 10 屆。近 7 年來,我實際參與其中的陪伴工作。多年前,校長曾對準備走入社會實習的學生說:「走出去本來就有壓力……這個,就是開始。」那個「開始」,是在真實世界的回應裡,逐漸看見自己的慣性與需要面對的課題。對過去 10 屆青少年而言,這兩年的探索往往起始於迷惘,經歷實際回應人際需求,從臨場變化中判斷事情的優先順序,逐漸打磨出可能的生涯設計行動。
實習累積的不只職業技能,還有那些專屬人類的能力
社會實習讓高中生經歷的職場互動,呼應著美國維吉尼亞大學社會學教授Allison J. Pugh在《人類最後的工作:在AI浪潮下,最難被取代也最受威脅的工作能力》提出「連結性勞動」(connective labor)概念,藉此探討人類如何在不確定與壓力下維繫關係。她所說的「連結性勞動」,發生在人與人具體互動的情境中:理解他人,也讓對方感受到自己被看見。這是一種互動性的關係工作,無論科技如何進化,人類最核心的價值,仍始於我們「看見彼此」的那一瞬間。
當 AI 正在快速進入教育、社會服務與日常工作,《人類最後的工作》揭開了一個正在進行式的社會現場,自動化逐漸取代原本人類服務的工作環節,那些需要感知他人、理解處境並即時回應的工作部分,反而更容易在效率與自動化的討論中被輕忽。我們也看見,AI 與數位工具大量以工作協作方式進入日常,同步降低組織、整理、表達與解決問題所需的認知投入。社會實習提供了反覆進入「不能只靠標準答案」的真實人際現場,也因此成為青年學以致用的社會情境實驗室。實習真正累積的不只有職業技能,可能還包括:情境判讀、體恤聆聽、回應差異、建立信任、處理衝突、自我對話與調適,以及在關係裡形成判斷。
10 年前後的社會變遷與產業變化,自是不可同日而語。但社會實習的陪伴過程中,我和每屆同學邊走邊探路,也在一次次自我對質與澄清之中,打磨自身韌性,並累積參與世界的實戰經驗。面對機會落差持續擴大的一代,在媒體所報導的兩種截然不同的 25 歲人生拉開差距之前,教育仍有可著力之處。
不是每個青年都必須走進長照中心,或背起行囊獨自旅行,但每個青年都值得擁有一段不由演算法、升學或職能發展與選才機制替他定義未來的真實經驗。
(作者為實驗教育學校老師,將教育視為「文化行動」的實踐者與紀實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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