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要感謝「文萌樓被都更事件」,人們再次被提醒「原來古蹟可以買賣還可以炒作」、「原來古蹟可參與都市更新」,甚至「原來古蹟炒賣這麼好賺!」。近三年來關心文萌樓反廢娼運動生命的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以下稱日日春) 深陷都更泥沼,從頭到尾卻被當成局外人,甚至將被當成垃圾請走。文化資產究竟是什麼樣的好生意?「文化」是形容詞、名詞還是動詞?不管都更案件如何發展,文萌樓必然是一個重要的指標案例,檢視着台北市的文化治理與公眾歷史圖像。

時間回到2006年,文萌樓被指定為市定古蹟,當時指定原因有三,包括其建築歷史悠久及實質狀況良好、作為性產業歷史記憶地景以及反廢娼運動中心,以及室內隔間反映性產業空間具見證意義。  這三點讓我們不得不佩服當時文化資產審查的進步性,不僅兼顧物質與非物質價值,更積極肯定「反廢娼運動」的社會文化意義。理論上,這三點至為重要,應指導未來文萌樓經營以及管理維護。而我們對「古蹟保存」之理解也應當緊扣這三點,超越「拆房子才算破壞古蹟」的狹隘認知。然而,八年來文化局作為主管機關好似無法推動合宜的文化資產管理,終於今年才依文資法要求業權人提出古蹟保存維護計劃,可是要一個原與文萌樓蛻變為反廢娼運動基地歷史毫無關係(甚至完全看低這歷史)的業權人提出,無異於拆古蹟。為什麼?這涉及當前文化資產兩個內在危機:一是文化不能脫離行動實踐,二是文化資產之寶貴,在於見證提醒社會過程中充滿了排除、壓迫、製造弱勢,文化資產保存像是維護當前社會的一面明鏡,對鏡我們看見過去和未來。

且以淺白的例子來說明文化與行動實踐的關係。艋岬龍山寺、澎湖天后宮都是古蹟,不只是因為三百年歷史悠久、建築藝術精緻,也因其持續見證宗教信仰的生命,在日常香火不息中傳遞著人們的感謝與期許。如果龍山寺再也不能對大眾開放?如果天后宮中供奉的媽祖神像悉數移出甚至置換為其他神祉?寺廟作為一種文化資產,有形的建築構造與無形的文化實踐緊密相連,因而,眼中有神的信眾正是宗廟文化資產的重要守護者。回到文萌樓來看,努力為性產業除罪的反廢娼運動顯然是文化實踐的核心,而且,反廢娼運動仍然發生中,並非靜止歷史,迥異於名人故居系列可以把歷史故事貼在牆上,文萌樓這類古蹟的特殊之處是它見證「眼前過去(recent past)」,而我們決定要如何談論、保存這「眼前過去」,立即會影響當下社會生活。作為一個反廢娼運動中心的社會意義要如何積極延續?作為目前唯一運動主體的日日春,是不能輕易抽離於「古蹟」的重要存在。不同於人去樓空的希臘神殿遺址需以檔案、考古來研究還原,或如台北刑務所群落拆除太早保存晚,早期口述歷史難以企及,而迫遷發生又太急太兇,文萌樓的文化實踐是多麼難得,在都更熱潮前指定為古蹟,而為性除罪的老中青人們還持續抵抗,才有這行動基地仍活生生存在。

再者,文化資產保存像是維護社會的一面明鏡,對鏡我們嘗試看見未來,其見證提醒我們社會過程中必然充滿排除和壓迫。文化資產的這面向和史學界逐漸重視「底層歷史(history from below)」[註1]有關,它不同於由上而下的歷史(history from above)偏重統治者、成功者的歷史,總是為當前政權服務,因而敘事中總是排除失敗者、弱者、被主流歧視者。底層歷史的文化資產能讓人們看見底層,甚至理解自己的底層處境,格外珍貴。而文萌樓正是這樣一個能彰顯文化資產積極異議性的所在,多年來的行動實踐,不少在性別、族群、階級上體驗排除的人們都可在這個地方尋得勇氣,積極爭取改變。日日春的持續發生,讓文萌樓活生生成為一個可照見社會文化歧異,挑戰主流價值中隱藏的暴力。如同重要的批判文化資產學者羅拉珍.史密斯(Laurajane Smith)提醒我們,文化資產既是「地方」又是「過程」,而且這過程中充滿歧義,需要辯論:

「文化資產本來即是不和諧、充滿歧義的(Heritage is dissonant ),文化資產是一個社會過程,一方面它具有規範、合理化(某些歷史敘事)的能力; 另一方面這過程中(a constitutive social process)歷史不斷地被重新釐清、辯論、挑戰,去挑戰當前的文化與社會認同、地方感、集體記憶,價值觀和意義等等,而這過程會影響到我們如何形塑未來。」[註2]

面對文化資產爭議如斯,文化局的角色究竟是什麼?也是急需討論的課題。文化局只是督導有形文化資產管理卻不管無形文化實踐的主管機關嗎?不論文化實踐是否存續,就先討論文化資產衍生利益分配 (在此即為容積分配與古蹟捐贈)?還是文化局應當更進步積極地支持「文化實踐」,積極保障被排除者的文化參與?強調底層歷史的公眾歷史文化所要抵抗的正是「排他性」,然而,「排他性」卻是私產權以為至高無上的核心。這也是日日春和投資客屋主的本質性不同。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文化或是最有機會挑戰排他性產權行使的領域,文化局在八年前能積極認可其價值,難能可貴,今日卻要放棄自己的責任,不願意積極介入使用權之協調或古蹟徵收的可能性,功虧一饋。即便表面上的台北文化看起來像是好生意,遊人相機鏡頭所拍不到的城市文化喪鐘不斷,將成為未來難以面對的城市歷史片段。

公部門可在文化資產行動中扮演何等積極角色?在西雅圖市南方有個美麗優雅的窪田花園,面積達二十英畝,景觀設計與植栽選擇都在在展現日式庭園美學,如有石橋、小溪、枯山水,而每到秋季銀杏、楓葉更是美不勝收。 二十世紀初,花園由日裔移民窪田先生創建,二戰前,窪田家族已經慷慨的提供公眾使用這私人花園,尤其是日本移民的社交中心。更重要地,不僅花園本身是日裔移民的拓荒成果,它也見證了二戰期間日本移民被迫集中監禁 --當時美國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對日本移民採取的爭議性處置,窪田家族有四年時間被迫遷至愛達華州,這花園因而荒廢,戰後才由窪田與兒子辛苦回復重建。老園藝師1973年以九十餘歲高齡離開。在八零年代,有建商看上這塊地,想開發為高層公寓,周邊社區起而爭取保存,請求西雅圖市政府徵收了花園,保留這長期已經形同社區公共空間的珍貴資產。市政府因其見證移民歷史、美日文化交流,先指定其中4.5公頃核心區域為市有古蹟,繼而購買了花園,正式成為市有公園。更值得一提的是,後續市政府又透過「西雅圖市開放空間計劃 (The Open Space Program of the City of Seattle)」買下了花園周邊大約28英畝的土地,以便保育花園所屬的梅彼西(Mapes Creek)流域水文。目前花園由西雅圖公園處管理、窪田花園之友(the Friends of Kubota Gardens) 和窪田花園基金會共同管理經營,有很多喜愛園藝的志工參與日常花園保育,花園也是許多中小學教育活動的戶外教室。這是一個真正「公共化」的文化資產過程,顯示城市珍惜公眾歷史的精神。

此刻,日日春在和時間賽跑,七月妓運先鋒麗君阿姨的離開,讓她們必須在悲傷中積極爭取對話。相關追思活動文字說得有力:「她用肉身與污名相搏、衝破污名、跟弱勢站在一起的精神將被我們接續傳承,在每個人心中都長出一朵日日春。」 確實,性/性產業仍未除罪的當下,日日春活出的文萌樓還不能熄燈改裝,它的當下和未來都應是公共歷史的一部分,每個辯論的時刻正是最好的文化實踐,不該只限於業權人管理者之間。在文萌樓,反廢娼運動還沒準備走入展板,文化資產保存的當前課題必須超越「管理維護計劃」或「展示計劃誰都可以嘗試」的層次,因為公民行動才有文化資產。

【備註】

註1:或譯作「民眾史」,可參考E. P. Thompson, “History from Below,” 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 7 April 1966, 279-80.

註2:Smith, Laurajane. 2006. Uses of heritage. London: Routledge. p. 82.

(作者為台北刑務所群落文資護育聯盟成員、大學教師)

photo credit:ddio(CC BY-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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