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殊需求課後照顧班,只要開始玩桌遊,我總會特別注意幾個孩子。遊戲開始前,每個人都興致勃勃;可是一旦輸了,氣氛可能瞬間改變。有人把牌一丟,說不玩了;有人開始懷疑別人作弊;有人急著找各種理由證明自己其實沒有輸。更常見的是,一個原本笑得很開心的孩子,突然紅了眼眶。
很多大人看到這樣的孩子,很容易下一個結論:「挫折容忍力太低」。接下來的處理也很自然。我們告訴孩子,遊戲本來就有輸有贏,要學著接受結果;現在只是玩遊戲,以後人生還會遇到更多失敗,不能每一次輸了就哭。這些話並沒有錯。但有一個問題很少被問:一個孩子的挫折容忍力,究竟是怎麼長出來的?
如果一個孩子每天已經比別人經歷更多次失敗,我們還能不能只是要求他繼續承受挫折,直到有一天學會不哭?
有些孩子不是輸不起,而是已經輸太多次
對某些特殊需求孩子而言,失敗並不是偶爾發生的事情。學習障礙的孩子,看著同學已經寫到第二頁,自己可能還卡在第一題;閱讀困難的孩子,別人念一次就懂的題目,他可能讀了三次仍然不知道題目在問什麼;ADHD 的孩子,從早上進教室開始,可能就在「坐好」、「不要講話」、「東西收好」、「不要碰別人」的提醒中度過一天;社交技巧不足的孩子,明明很想加入同學,最後卻又因為不知道如何表達而發生衝突。
到了下午,他們來到課後照顧班。然後玩一場桌遊,又輸了。我們看到的是最後那一場遊戲,卻可能沒有看到,在那之前,他已經經歷多少次「我又做不到」。所以,當一個孩子因為桌遊輸掉而哭泣時,那滴眼淚未必只屬於眼前這一局。如果我們只用「挫折容忍力不足」來解釋他的反應,就很容易把原本存在於孩子與環境之間的問題,全部變成孩子個人的問題。

於是,我把獎品給了輸的人
有一段時間,特殊需求課後照顧班的幾個孩子非常害怕輸。其中二年級的小任尤其明顯。只要遊戲輸了,他幾乎一定哭。有時候不願意繼續玩,有時候一整個下午的情緒都回不來。
有一天,我改變了遊戲規則。「今天開始,輸的人有獎品,贏的人沒有。」孩子們全部愣住。
「主任,你是不是講反了?」「為什麼輸的人有?」「那我贏了呢?」
「沒有。」
孩子完全無法理解。因為在他們熟悉的世界裡,表現好的人得到獎勵,失敗的人什麼都沒有,似乎才是理所當然。
第一次實施這個規則時,小任輸了。他的頭低下來,眼眶開始泛紅。我拿出一包小餅乾遞給他。
「這是你的。」他沒有馬上接。「真的嗎?真的可以拿嗎?不是開玩笑嗎?」他問了好幾次,才把那包餅乾接過去。
那一天,他沒有哭,也沒有離開遊戲。
這個做法當然很容易受到質疑:輸了還給獎品,不是在獎勵失敗嗎?
如果把「輸的人有獎品」當成所有孩子都適用,而且永遠不需要改變的遊戲規則,我也不贊成。因為教育的目的不可能是讓孩子永遠避開失敗。當時真正想改變的,不是遊戲的輸贏,而是小任面對失敗時承受的壓力。當一個孩子已經害怕失敗到無法繼續留在遊戲裡,第一步或許不是再告訴他「你要勇敢面對」,而是先讓那一次失敗變得可以承受。那包餅乾不是終點。它只是一道暫時的階梯。
挫折容忍力,不是靠增加挫折就會長出來
我們常說,要讓孩子多經歷失敗,才能培養挫折容忍力。但「經歷挫折」和「有能力承受挫折」,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情。如果挫折本身就能讓人變得堅強,那麼一個每天經歷最多失敗的孩子,理論上應該擁有最好的挫折容忍力。
只是現實往往不是如此。當失敗的強度遠超過一個孩子當下可以承受的程度,他可能學到的不是堅持,而是逃避;不是再試一次,而是「反正我一定做不到」;甚至為了避免再次證明自己不如別人,而乾脆拒絕參與。
這也是為什麼,環境調整和過度保護必須被區分開來。調整環境,不是把所有困難從孩子面前移走,更不是讓孩子永遠不能輸。真正的目的,是把眼前太大的困難調整到孩子目前可以承受的程度,讓他還願意留下來、再試一次,然後隨著能力增加,逐步減少支持。
這與我們教孩子學習其實沒有不同。不會做十題,我們可以先做兩題;一篇文章讀不懂,我們可以先拆成幾個段落;一個害怕輸到無法繼續遊戲的孩子,也可以先從「輸了仍然可以留下來」開始練習。孩子需要的不是沒有挫折,而是可以承受的挫折。

當環境改變,孩子才有機會練習改變自己
班上還有另一個孩子小傑。他和小任完全不同。能力很好,也很喜歡競爭。以前只要快輸了,就會開始緊張,有時甚至因為太想贏而和同學發生衝突。
當他看到輸的人可以拿到小獎品,有一天突然跑來問我:「主任,下次如果我輸,也有嗎?」我說:「當然有。」
這個答案沒有讓他開始故意輸。反而是當「輸」不再那麼可怕,他沒有那麼需要拚命證明自己一定要贏。
小任也沒有因為一包餅乾而喜歡失敗。他仍然想贏,只是輸掉之後,不再像過去那樣容易崩潰。這些改變不能證明一種方法適合所有孩子,也不能證明獎品就是培養挫折容忍力的答案。
但它提醒我們一件更重要的事:「當孩子始終無法達到我們期待的行為時,除了繼續要求孩子改變,我們也可以回頭檢查,是不是環境設定的難度已經超過他目前可以承受的程度。」
不要把所有適應的責任都交給孩子
特殊需求孩子經常被要求適應。坐不住,要學會控制自己;跟不上,要再努力一點;不會跟同學相處,要學習社交技巧;輸了會哭,要增加挫折容忍力。這些能力當然都需要學習。
問題從來不是「孩子需不需要改變」,而是我們是不是把改變的責任全部交給了孩子。如果教育與社會工作只問:「這個孩子為什麼做不到?」我們很容易找到孩子身上的缺陷。但如果多問一句:「我們可以調整什麼,讓他有機會做到?」看到的就可能完全不同。
環境調整不是降低對孩子的期待。恰恰相反,它的目的正是讓孩子有一天不再需要這些調整。那包給小任的餅乾,不是要陪他一輩子。真正期待的,是有一天他輸掉遊戲,沒有獎品,也能拍拍衣服,坐回位置,等待下一局開始。到了那一天,獎品就可以拿掉。因為那道原本需要大人搭起來的階梯,已經慢慢變成孩子自己的能力。
我們當然希望孩子有一天能夠承受失敗。但在要求他變得更堅強以前,也許還有一個問題值得我們先回答:「當一個孩子始終承受不了失敗,我們真正需要增加的,究竟是他的挫折,還是他承受挫折的能力?」
所以,孩子輸不起,我們就該教他接受失敗嗎?
(作者為社團法人中華兒童暨家庭守護者協會主任)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