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女國文教師區桂芝近日出版新書批判108課綱，時報出版社2月7日在台北國際書展為她舉行新書發表會。由於現場一位女大生的提問，意外掀起一場關於「讀過〈廉恥〉就會有廉恥？」的論戰。
以下過程，取自《風傳媒》的報導：
……一位年輕的大一女學生舉手提問。她說自己正是受《108課綱》教育的一代，也非常喜歡中國文學，可是相當好奇課文真的能影響一代人的品格嗎？在她看來，如果顧炎武的〈廉恥〉一文真能左右學生的品格，『老師覺得目前的政治人物有沒有廉恥呢？他們大多是讀過〈廉恥〉課文的一代。』
提問的女大生舉例，太平天國時期，由於清廷孱弱，沒有能力去打仗，因此起用了一部分的英國僱傭軍，其中有一位名為戈登（Charles Gordon）的常勝將軍。她說，李鴻章當時曾答應太平天國守城之人，只要開城門就不會屠城。然而，當城門打開後，李鴻章還是屠城了，沒有讀過〈廉恥〉的英國人戈登卻出面反對，力主對於原先的承諾應該講信義。『我想說的是，外國人沒讀過〈廉恥〉，就一定沒有廉恥嗎？中國人讀過〈廉恥〉，難道就會相對更有廉恥嗎？』
區桂芝的回應則是：
讀過歷史就知道，自古以來會被眾人記得的，大部分都是忠誠義士。但歷史的真相卻是，漢奸絕對比烈士還多，可是漢奸的名字幾乎不會被留下來。就像歷史傳頌了岳飛、文天祥，他們在所處的時代可能都是少數。的確，讀〈廉恥〉不見得真的有廉恥，否則今天社會就不會有這麼多亂象，但不讀〈廉恥〉只會更糟。
『每一個民族都有其品德要求，當然不能夠讓民族所有的人都做到。』我們民族確實不可能所有人都讀過〈廉恥〉，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懂廉恥，可是當眾人都不讀、不講、不寫的時候，影響自然愈來愈少，於是連少數的烈士或忠誠義士都不存在了。所以讀〈廉恥〉有其必要性，只要能夠影響1%的人，種子就會傳下去，民族歷史也會記得這些人。
讀過〈廉恥〉就會有廉恥？缺乏邏輯支撐的道德說教
我利用ChatGPT進行分析，再編輯整理出區桂芝論述的幾個謬誤：
1.「歷史記載選擇性」的事實偏誤與邏輯謬誤
區桂芝說，「自古以來會被眾人記得的，大部分都是忠誠義士。但歷史的真相卻是，漢奸絕對比烈士還多，可是漢奸的名字幾乎不會被留下來。」這個說法既不符合歷史事實，也與她的論點毫無關聯。
許多歷史上的「漢奸」並未被遺忘，反而比部分忠誠義士更具知名度。例如秦檜、吳三桂、汪精衛等，至今仍為人熟知。這證明歷史的記錄並非只歌頌忠誠義士，而是根據不同時代的政治與文化需求來篩選與詮釋，不能簡單歸納為「忠臣被記住，漢奸被遺忘」。
而且，這個論據是無效的。歷史如何記載人物，無法支持「讀《廉恥》會讓人變得更有廉恥」的論點，應該說跟論點完全無關。
2.「讀《廉恥》不見得有廉恥，但不讀一定更糟」的謬誤
區桂芝表示，「的確，讀《廉恥》不見得真的有廉恥，否則今天社會就不會有這麼多亂象，但不讀《廉恥》只會更糟。」
首先這段話缺乏邏輯，承認「讀《廉恥》不一定有效」，卻武斷地認定「不讀一定更糟」，這是沒有邏輯基礎的。道德觀念的養成涉及多種因素（家庭、社會文化、法律、宗教、經濟環境等），並不是只有讀《廉恥》這一個方式。許多沒讀過《廉恥》的人仍然有廉恥心，而讀過的人未必就更有廉恥。因此，她的結論「不讀只會更糟」沒有證據支持。
3.「讀《廉恥》有其必要性，否則忠誠義士都不存在」的謬誤
區桂芝認為，「每一個民族都有其品德要求，當然不能夠讓民族所有的人都做到。我們民族確實不可能所有人都讀過《廉恥》，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懂廉恥，可是當眾人都不讀、不講、不寫的時候，影響自然愈來愈少，於是連少數的烈士或忠誠義士都不存在了。」
這其實是個錯誤的因果關係。此推論是假設「不讀《廉恥》」會導致「忠誠義士消失」，但這是毫無根據的。歷史上忠誠義士的出現，與讀不讀《廉恥》無直接關係，而是受到政治、家庭教育、社會文化等多種因素影響。例如：現代社會中，許多捍衛正義的人（如維權律師、新聞記者）未必讀過《廉恥》，但仍堅守道德底線。忠誠與正義的產生，來自更複雜的文化與制度影響，而不是靠讀一篇文章來決定。
另一方面，這樣的論述也是一種滑坡謬誤。她聲稱「如果沒人讀、講、寫《廉恥》，影響會越來越少，最終連忠誠義士都不存在」，但這是極端化推論。即使某篇文章消失，道德觀念仍可透過其他方式傳承，例如法律、教育、家庭價值觀等。她的論述也未能解釋為什麼〈廉恥〉這篇文章特別有效？為什麼不是以其他道德教育方式來影響學生？
「民族歷史會記住這些人」的說法更是沒有根據。歷史的書寫取決於時代需求與權力結構，並非單靠道德教育來決定。
結論就是，這是一個缺乏邏輯支撐的道德說教。她的論點並非真正基於理性論證，而是利用歷史敘述與情感訴求來強調《廉恥》的重要性，但這些說法經不起嚴格的邏輯分析。
當教育被話術操弄，公民社會的討論只能沉淪
看這回「論戰」，我想應該會觸發很多人的童年創傷，成長路上不知道遇過多少像這樣的老師，在回應學生時，常來個「讀過歷史的都知道」這樣莫名其妙的起手式，然後開始堆疊似是而非，言不及義的大道理。我想坐在台下的那位女大生，大概聽完還是滿臉問號吧。
這種慘不忍睹的論述能力也證明了，文學和文化素養很重要，但是運用語文論述思辨的能力也不能忽視，過去不重視這塊，結果是產出一群言不及義的大人，拖垮公民社會討論的品質。
每次聽到區和其擁護者說「政治意圖不該影響教育」，就感到哭笑不得。教育和政治原本就關係緊密。過去由統治階層一手掌控教育，在民主社會，每個政黨基於政見走向也會有各自對教育的態度。執政黨和國會內各黨派對教育能產生影響，以反映民意，這是民主社會的常態。對黨國長年獨掌教育全權麻痺無感，才會以為教育和政治無關。然而一旦有其他政黨想加入討論或產生影響力，相對剝奪感卻又油然而生。
國民語文素養包含文化、職能、公民社會等面向，需要的是專業而嚴謹的探討。漢文化底蘊深厚，充滿珍貴瑰寶，現代課綱需要盡可能涵蓋歷代文學菁華，還必須推展識讀、批判、論述教學，與過去相比自然更需要取捨，也難免有遺珠之憾。而抓著一顆不怎麼樣的小遺珠，將其上綱到全民道德素養，除了論述能力外，還突顯其專業涵養的低落。
任何跳樑小丑只要敘事對了，就能找到舞台，在回音室（echo chamber）裡和早已經有相同觀點的人們自嗨。然而就專業涵養和智識水平來看，都難登大堂，當作茶餘飯後的笑柄即可。
（本文經同意轉載自作者臉書。）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62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