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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在紅土荒漠面對成噸蒜頭、洋蒽與南瓜:我的澳洲打工記,遇見來自四面八方的人生奮鬥者

農場以外一望無際的紅土。 農場以外一望無際的紅土。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聖喬治鎮外的荒漠,機器呼鳴聲從天未亮就沒停過。以噸計的作物被倒進輸送帶。打工度假的現實面,身體是最被消耗的成本,老是為預支的房租與生活費奔波。我是拿著打工度假簽證,二話不說訂下客運,闖入紅土內陸的背包客。站在同一條線上的,還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同事,一同站在高檯上,盯瞧那未停的產線。

在輸送帶上追趕時間

工場是處理蒜頭、洋蒽與南瓜 3 種作物的包裝廠。公司逐日根據訂單排班,分配人手到各項加工程序的生產線。連帶泥巴的作物每天由採收車直送,一大卡櫃地倒進機器內,再散落到各生產線的儲備區蓄勢待發。

剛到職,跟我同樣新手的 4 位背包客被分配到入門級的蒜頭線。站上高台,每人被派發一把農用剪刀,「轟轟隆隆」機器倒下蒜頭,沿途滑送到面前。如丘陵的蒜頭堆,我們接下來便要對準根部,將根鬚剪下。莖或根只要超過 1 公分,剪掉!腐爛、發霉、過熟、缺果的,扔掉!我們的工作是篩選和清理。主管說目標是 1 小時剪 20 公斤,時間感度分鐘如小時。產量還未達標,手腕便開始升温。

源源不絕的「蒜頭山」。

後來,我被調到一牆之隔的洋蒽線。以為終於脫離剪刀地獄,那裡卻是另一個爭分奪秒的「戰場」。載上手套,手握利刀,前方是可以一分鐘吐出百顆洋蒽的勁速機器。經機器處理完的洋蒽,會落到一條輸送帶上,似塔防遊戲般,刀手的工作要在洋蒽還未碰擊終點前,把洋蒽外皮及爛掉的地方切除。

到了季末,農場產能漸漸換成南瓜,聖喬治的南瓜品種分別是肯特南瓜(Kent)和奶油南瓜(Butternut)。水洗機為南瓜刷去泥濘後,人手搬運裝箱,一天需要移動數十噸重瓜果,整日蹲下彎腰未停,手腕跟腰椎不抵負荷。

考驗腰力的南瓜產線。

荒漠中共享人生

包裝廠旁邊是員工營區,3 間雙人套房加上一整排的背包房,全由貨櫃改裝而成。雙人房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衣櫃、書桌、淋浴廁所與冰箱,還有最不可或缺的暖氣。

工場與營區的全景。

營區圍繞著中央一座共用廚房,煤氣爐、微波爐、氣炸鍋,基本煮食所需一應俱全。廚房是營區裡的聚腳點,下班後湊在一起煮飯、看電影,偶爾細聊,談談彼此抵達荒漠前的身份。

遠行的太平洋勞工

近年,澳洲用太平洋澳洲勞工流動計劃(Pacific Australia Labour Mobility,PALM)吸收大量太平洋島國民,而來自萬那杜(Republic of Vanuatu)的合約勞工充當了這工場大部分的基礎勞動力。

這個被香港移民公司譽為「最快樂的國度」的島國,曾由英法共同管治,人民多半能以流利英語或法語溝通,待人有著純粹而直接的熱情。但為什麼他們會想離開那樣一個國度?在澳洲工作 1 小時,換算起來,相當於在家鄉工作 10 小時的薪金。因此,無論是奧運國手、碩士生,還是工廠老闆等原本社經地位不俗的島民,也被如此落差的金額吸引過來。一整代中壯年紛紛赴紐澳工作淘金,孩子交由祖父母代為照顧。等幾張合約跑完、存夠錢後,再回國蓋房、供孩子讀書、拓展自己的事業。

不過,在法規約束下,他們必須跟僱主簽訂 3 年「死約」。為了不被開除遣返,只能服從一連串不對等的公司限制:定期搬往指定住宿、不得擁有車輛、不能跨越州境、不能喝酒等。若想稍微娛樂、放鬆身心,幾乎只能仰賴家鄉的一款飲料。

外貌似奶茶的卡瓦茶。

卡瓦茶(Kava Tea)是萬那杜的傳統飲料,由灌木植物卡瓦的根部碾碎後和水混合而成,功效宛如草本版安眠藥。對島民而言,是充滿家鄉味的精神飲料,入口味道帶點苦甘,似略澀的青草茶,喝完嘴舌會刺刺麻麻。每逢週五休假夜,就是他們的「卡瓦之夜」(Kava Night),大家圍在廚房,一人分一口地慢慢喝,一杯接一杯,飲後遂能直接睡上十幾個小時,醒來又是一條好漢。

來自四面八方的人生

農工場距離聖喬治鎮還要再開半小時車。每逢假日,同事們便連群結隊駕車進城,採買生活用品。像我一樣的季節性工人,有由馬來西亞、法國、烏克蘭遠道而來。若那週有賺到加班費,我們就會到鎮上一家飯店裡的西式餐廳慰勞自己一番。伴著西洋經典金曲〈What’s Up〉,配炭烤盤餐與炸薯,聊起各自追尋的人生。

來自東馬砂拉越的 K,能煮出整桌好菜,總是能用有限材料,變出亞洲風味佳餚。K 成長於放眼盡是挖油機的沿海小鎮,年少時常隨家人載油到那間養活全家的小油站。後來因考進吉隆坡的大學而離開家鄉,這次選擇來澳洲打工,是希望多賺一筆,幫補家裡的油站設備,甚至再開一間,然後回家陪家人度日。

而來自南法里昂的 C,是一位 23 歲血氣方剛的少年。C 上班前會去營區旁的蓄水湖晨跑幾圈,下班後又會在草皮上徒手健身。剛從體育系畢業的他,想在正式工作前先繞世界一圈。其他人對他又愛又恨,只因 C 經常黏著大家問起家鄉大大小小的事情,有種非得把全世界的食衣住行文化都摸通透的衝勁。

M 則是因俄烏戰爭獲人道簽證而來的烏克蘭姐姐。她手巧靈活,剪蒜切洋蔥的產量總排前三名,但午餐卻只吃一份三明治及一小瓶牛奶,擁有與我差別甚遠的毅力。有一次 M 休假整整一星期,回來後被安排一直待在蒜頭線。幾天後,我剛好分配到同一條線,便順口問候她。前陣子扭傷的她嘲弄地回答:「南瓜奪走我的腰背,蒜頭奪走我的雙手,洋蔥奪走我的眼睛。這是我現在的生活。」

把握休息時段曬太陽的同事們。

長途跋涉淬鍊人生

身體雜訊如此之多,卻仍支撐大家長繼續打拚的,是各自的找尋、感悟與信念。同事不分性別、國籍,長途跋涉而來,用高強度體力活換取相對原居地的高薪或穩飯碗。說到底,這是一場用身體和青春換匯率差的賭注。每個人都抱持某個理想,冀望能在這片荒漠裡,為自己的人生推進一小步。遍佈澳洲城鄉角落的背包客與移民,皆是努力淬鍊人生的奮鬥者。

(作者為香港出身,曾奔往台北、澳洲、美濃生活,最後落腳台南。與自選家人經營「南無南漫home」,孕育永續品牌「坦白製造 Made in Hone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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