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31 日,日本文部科學省公布「成長分野轉換基金」新一輪入選名單。獲選的 10 所大學,多數是地方型、應用型學校:北海學園大學設半導體與 AI 的資訊科學部;廣島國際大學讓運動健康科系接上資料科學;山梨縣立大學新設「Makers 學科」,和縣立工業高中 7 年一貫銜接。
減得愈多,補得愈多
日本在 2022 年以 3,002 億日圓設置基金,協助公私立大學把學院系的發展轉向數位、綠色等理工農領域。一般方案最高補助約 20 億日圓,原則支援 8 年、最長 10 年,從前期規劃到完成改組都涵蓋。三輪公開徵選已選出 261 件,預計增加約 2.2 萬個理組科系入學名額;其後再新增最高約 40 億日圓的「大規模文理橫斷轉換」方案,把新設理工學院系的教師人事費、土地取得費納入補助,並要求同步調整既有文科學院系的名額。
更值得細看的是補助設計:學校若只是增設新學院系,拿到的只有基本額度;若同步縮減、移轉其他學院系名額,補助率則會往上調。防灌水規則也寫得很細:不能只把舊系改名,新系的課程、師資與學位領域必須有實質差異。
這套設計等於在問每所大學:為了新增,你準備減掉什麼?換句話說,日本以基金換取的,是打破大學慣性的策略選擇:學院系要不要改組?名額如何移動?教師、設備與空間如何重新配置?

少子化下的大學結構大洗牌
日本面對的問題是理工學位供給不足,理科學位取得者約占 35%,私立大學更只有約 29%,因此用基金直接改造學部、名額與師資結構。台灣則不一樣,理工科系的占比並不低,真正的變化是在學生總量快速下降的同時,學科結構也在重組。從教育部 108 至 114 學年的統計資料來看,台灣學士班學生由 93.2 萬人減至 77.8 萬人,6 年間減少 16.6%;工程、資通訊與醫藥衛生占比持續上升,服務、藝術人文與商管則下降。下一波斷崖已可預見:2010 年虎年只出生 16.6 萬人,將在 117 學年進大學。
大學的學科板塊決定的是國家未來的人力組成,它其實一直在變;只是推著它變的,主要是少子化、學生選擇與就業市場。政策不是沒有影響,只是並非掌舵者。

再從國際比較看,依相近的領域分類估算,台灣的工程、資通訊與自然科學系所合計約占 38.1%,高於 OECD 平均的 28%。總量不是問題,結構才是:工程比重很高,基礎科學反而低於平均;服務類占 11.3%,是OECD平均的近 3 倍,低薪、高 AI 替代風險,正是最該轉型的量體;教育與社會科學則明顯偏低,面對 AI 帶來的勞動、倫理與制度變化,人才基礎有缺口。

培育新人才,台灣的預設一直是「加法」
面對 AI、半導體、無人機、生技與淨零,台灣的政策工具其實不少。教育部有智慧雨林跨域課程群、無人機教學場域與區域產業人才培育基地;經濟部有 AI 新秀計畫,環境部有淨零綠領人才培訓聯盟。各部會面對所轄產業的需求,分別對大學開出人才訂單,每張訂單都附有 KPI:培訓多少人次、開設幾門課、取得多少證照、媒合多少就業……這些指標反應快速,也能在 2、3 年內檢核成果。
台灣並非沒有更上位的目標。總統已提出 2040 年前培育 50 萬名多元 AI 人才,行政院也設定 2028 年底前培育及延攬 40 萬人次。然而這個國家級目標往下落地時,主要仍由各部會的課程、培訓、職訓、媒合與企業導入人次承接。一個以「人」表述,一個以「人次」管考;不同人才的能力層級、重複計算方式、部會責任及其與產業需求的對應,目前仍未完全說清楚。審計部也已指出,若只用人次計算,難以掌握 AI 人才政策真正培養了什麼人、填補了哪一種需求。
日本同樣有國家層級的數量目標,但它進一步把目標落到大學的學院系轉換、學位領域與入學名額。這是台日之間政策設計更根本的差別:日本把成長目標設定在大學校院系的結構轉型;台灣則主要把人才目標往各部會的培訓流量帶。
換句話說,日本問的是:10 年後,大學實際培養人才的結構要變成什麼樣子?台灣目前較常問的仍是:今年開了多少課、培訓了多少人?
這些工具反應快、有其必要,學生不必等新系所設置就能接觸新技術;但共同點是多半繞過既有結構,把新任務掛在原有系所旁邊。整體看起來,像國家列出許多案子請大學分別接案;沒有人問大學的總容量該長成什麼樣子。《國家重點領域產學合作及人才培育創新條例》的半導體研究學院動到了組織與員額,是最接近日本的一步;但即使是它,也像在既有體系旁開一條快速通道。
於是,新課程進來了,舊課程沒有退場;跨域學程成立了,教師仍由原系所考核;產業需求年年改變,招生名額與學位結構卻很少重新檢討。結果往往是計畫愈來愈多,大學組織能力未必增加。
大學不是不知道要改,只是在所有選項裡,「加法」的行政與政治成本最低。這無關文組理組:系所本位的體制下,動名額就是動教師員額與系所存續,公私立、一般大學或技專校院都一樣難。增加一門課,不必處理教師轉換;成立一個專班,不必討論系所整併。
真正困難的是減法:哪些課程應停止?哪些系所應整併?哪些能力必須保留,即使招生市場不青睞?教師如何轉換專長?既有學生的權益如何保障?

人才培育轉型,需要減法、乘法與除法
日本的做法未必成功,新設名額也可能招生不足,更不能簡化成「減少人文、增加理工」。但它正面提出一個台灣長期迴避的問題:在學生總量持續下降時,大學結構要由誰決定?
教育部並非沒有機制。每年的總量提報作業管得很細:名額總量不得超過前一學年核定數、可在學制間流用,各部會每年還提出建議增設與調減的領域清單。但設計決定了限度。部會清單只是「參據」,不附資源;敢具體建議增減的幾乎只有掌握醫事人力推估的衛福部,其他領域沒有人負責回答「什麼太多了」。名額縮減的觸發器是註冊率,等一個系連續兩年招不滿才扣名額:用市場失敗代替政策判斷,等到扣名額時,院系所往往已經失去主動轉型的動能和餘裕。
日本剛好相反,在大學還有能力時,就用長期資金支持它主動調整。名額在報表上移動不花錢,讓教師、課程與實驗室跟著移動,每一步都要錢;總量管制是純管制工具,能輕推各校的選擇,但推不動結構的轉型。
日本的基金補的正是這一段,而且錢比較好用:一次編列、支用 8 到 10 年。台灣的人才計畫多以 2 到 4 年為期,經費逐年編列,可能被刪減、凍結、限制科目用途;而一次真正的系所轉型,從規劃到第一屆學生畢業,時程比一屆政府更長。這樣的經費結構,撐得起一個個計畫,撐不起一次跳脫既有框架的轉型。
台灣不必停止快速培訓、微學程與產學合作,我們缺的是加法之外的其他運算:
減法:需要台灣目前沒有多年期院系轉型基金,支付教師轉換、課程退場、系所整併的成本,一路支援到第一屆學生畢業,補助額度與名額移轉的程度連動。
乘法:讓既有資源相乘,如工程結合醫療、AI 結合農業的跨域學位,師資、設備與課程跨校共用。
除法:不是由中央替各校指定命運,而是依區域條件、既有能力與公共任務形成差異化分工,避免所有學校一起成立 AI 相關系所,再搶同一批學生。
大學也需要新陳代謝
未來的高教政策,除了回答「準備新增什麼」,還得說清楚「哪些要調整、整併或共同承擔」。說到底,政策要引導的是大學的新陳代謝,而且要拿得出依據。台灣的國發會有人口與重點產業人才推估,醫事人力更已連動系所增減,但缺少把推估接上所有領域的大學名額。時機就在眼前:高教深耕第二期已進入下半場,第三期的起點正好撞上虎年世代進大學的 117 學年。要不要把加法之外的政策思考納入第三期,讓政策引導大學在院系名額、師資人力與財務資源上做出真實的調整,是這兩年就得做的決定,也就是「現在」!
日本正在主動調整大學結構;台灣的結構也在改變,卻多半交給少子化與招生市場自然淘汰。一項項計畫繼續疊加在原有體制上,像在從未重構的老系統上不斷增加新功能,眼前多做了一些事,未來每一次改造卻變得更困難。
台灣用一個個計畫讓大學增加任務,日本用「成長分野轉換基金」推動大學改變結構。台灣下一步的政策選擇,不是停止做加法,而是不能再只有加法,不能只補助大學「做新的事情」,也要開始支持大學「成為不同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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