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學教育

【投書】還要孩子等多久?特殊教育的黃金時間,不該在無限的行政流程中被拖延

近一年來,我們在特殊需求課後照顧班裡,看見越來越多一年級新生,在語言表達、社交互動、情緒調節與學習適應上,比過去更加吃力。 圖為示意圖。 近一年來,我們在特殊需求課後照顧班裡,看見越來越多一年級新生,在語言表達、社交互動、情緒調節與學習適應上,比過去更加吃力。 圖為示意圖。 圖片來源:Waridsara_HappyChildren/Shutterstock

「老師,他講什麼我都聽不懂……」開學沒多久,小信就總是一個人坐在教室角落。不是因為他不想交朋友,也不是因為他故意和同學保持距離,而是因為他的發音不清、咬字困難,同學聽不懂他想表達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一開始,只是沒有人找他一起玩。後來,開始有人笑他說話。再後來,甚至有人故意模仿他的發音。他越來越少開口,情緒卻越來越容易失控。有時只是被同學拒絕一句,就大哭大叫;有時一整天累積的委屈,會在放學後全部爆發。

看著小信,很多人看到的是一個情緒不穩定的孩子。我們看到的,卻是一個一直在求救的孩子。因為我們知道,小信需要的不是責備,而是語言治療、學習支持,以及一個願意理解他的環境。然而,當所有人都知道孩子需要幫助時,那份幫助卻沒有出現。不是因為沒有需求,而是制度還沒有開始。

疫情「沒有結束」:孩子的發展落差才正走進校園

小信並不是唯一的例子。近一年來,我們在特殊需求課後照顧班裡,看見越來越多一年級新生,在語言表達、社交互動、情緒調節與學習適應上,比過去更加吃力。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大多出生於 2019 年。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 1 到 3 歲,正好遇上疫情最嚴重的時期。他們看不見大人的嘴型,少了模仿發音的機會;他們減少了與同儕相處的時間,也少了在衝突中學會等待、分享與和解的經驗。

疫情或許讓部分孩子的起點慢了一些,但孩子的發展,本來就存在差異。真正決定他們能不能趕上的,從來不是疫情本身,而是後續有沒有足夠的支持。令人擔心的是,當這群孩子帶著不同程度的發展落差進入小學,我們卻仍然用過去的制度、過去的節奏,以及過去的期待,要求他們快速跟上。於是,疫情造成的發展差異,開始演變成教育現場的適應危機。

真正讓孩子跌倒的未必是困難,而是在遇見困難之後,沒有人接住他。小信的家庭是隔代教養,主要照顧者過度保護,也缺乏穩定的教養方式。當孩子沉迷於平板與短影音,大人往往只能用更多 3C 產品換取片刻安靜;當孩子出現學習與情緒困難,有些家庭仍將原因歸咎於命格、個性或長大就會好,而錯過了及早介入的時機。走進學校後,情況沒有因此改善。因為說話不清楚,他難以融入同儕;因為跟不上課堂節奏,他得到更多訂正與責備;因為情緒失控,他又更容易被同學排斥。

一個原本只是需要多一點支持的孩子,很快就被貼上「問題學生」的標籤。一連串沒有銜接好的制度,讓每一個環節都只能各自努力,卻沒有人真正把孩子接住。

真正讓孩子跌倒的未必是困難,而是在遇見困難之後,沒有人接住他。圖片來源:Art_Photo/Shutterstock

等待中的孩子

真正令人焦急的,不是孩子有困難,而是孩子明明已經被發現有困難,卻還要等待。小信在一年級剛開學時,就已經有明顯的語言障礙,也需要持續接受語言治療。但依照目前制度,新生往往需要等待鑑定、評估與行政程序完成後,才能逐步取得特教資源。於是,在制度正式啟動之前,只剩下家長自己找資源。

然而不是所有家長都有這種警覺與能力,小信的家長就沒有。2024 年,我們開始自籌經費安排語言治療,也陪孩子一遍又一遍做練習發音。這原本並不是課後照顧班的工作,但如果沒有人先做,孩子就只能繼續等。

這幾年參與很多聯繫相關會議時,我常聽見不同早療單位分享他們今年完成了多少評估、辦理了多少場宣導、服務了多少家庭……這些努力都很重要,但我心裡始終有一個問題沒有得到答案。那些沒有走進早療系統的孩子呢?那些家長不知道如何求助的孩子呢?那些明明已經被發現需要協助,卻因為行政程序、家庭因素或資源落差,而錯過黃金介入期的孩子呢?

如果我們只統計服務了多少人,卻從來不追問還有多少孩子沒有得到服務;只檢視完成了多少工作,卻很少回頭確認孩子是否真的因此改變,那麼制度就很容易陷入一種自我滿足。我們關心的只是流程有沒有完成,至於孩子等了多久,反而沒有人持續追蹤。然而,孩子的大腦不會因為行政程序而停止發展。黃金介入期也不會因為鑑定流程還在跑就願意多等半年。制度最大的成本是讓孩子在等待當中,一點一滴失去原本可以追回來的機會。

一個好的制度,不是證明自己做了多少事,而是努力讓需要幫助的人,不再被漏掉。

如果孩子在幼兒園階段已經接受早期療育、已經知道有特殊需求,為什麼進入小學後,還必須重新等待另一套行政程序?圖片來源:paulaphoto/Shutterstock

孩子只有一次童年,別讓制度等待錯過發展黃金期

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真正需要改變的是什麼。答案或許不是更多的資源,而是更早開始的支持。如果孩子在幼兒園階段已經接受早期療育、已經知道有特殊需求,為什麼進入小學後,還必須重新等待另一套行政程序?我們是否可以建立更順暢的轉銜機制,讓支持跟著孩子一起進入校園,而不是讓孩子重新站回起跑點?

其次,我們也需要重新理解,特殊教育從來不是班導師一個人的責任。它應該是一個跨專業合作的系統。導師、家長、特教老師、治療師、社工,以及課後照顧班,都應該成為同一個支持網絡,而不是彼此分散、各自努力。

最後,我們更應該重新看待課後照顧的角色,對許多特殊需求孩子而言,放學後不是教育的結束,而是另一段學習真正開始的時間。如果政策始終只重視白天 8 小時,而忽略放學後的 4 個小時,那麼再完整的特殊教育,也始終會留下一塊空白。

出生在疫情前一年,不是這群孩子的選擇。成長過程受到疫情影響,也不是他們的錯。真正值得我們反思的是,當社會早已知道這群孩子可能需要更多支持時,我們是否準備好了一套更快、更完整的制度,陪他們走過這段適應期?我們期待的,不只是增加幾堂治療課、幾位特教老師。而是建立一套不中斷的支持系統。讓早療能順利轉銜到小學,讓學校與課後照顧共同合作,讓行政流程追得上孩子的發展,而不是讓孩子等待行政流程。

每一個特殊需求孩子,都只有一次童年。每一次語言發展、社交學習與情緒建立的黃金期,都很難重新來過。如果我們已經知道孩子在哪裡跌倒,就不該只是站在終點等待他。而應該走到他跌倒的地方,把手伸出去。因為真正決定一個孩子未來的,從來不是他出生在哪一年。而是當他需要幫助時,我們是否願意讓制度,比他更早一步抵達。

所以,我們還要孩子等多久呢?

(作者為社團法人中華兒童暨家庭守護者協會主任、前財團法人博幼社會福利基金會副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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